这条从黎凡特出发、经中亚抵达东亚的遗传路径,与丝绸之路的走向吻合。图源:期刊Cell Genomics(《细胞-基因组学》)
几乎在同一时期,中国家猫最早的图像和明确的文字记载也开始大量增长。“家猫在初入中国时,可能是一种与胡乐、胡服类似的‘西域奇珍’,是属于上流社会的玩赏宠物。”遇赫称。
“遇到外形比较特殊的猫,饲养者可以通过人为选育,保留它的基因。”遇赫说。今日人们身边那些或圆润、或灵巧的胖橘、狸花、奶牛猫等,其多样的色彩都是漫长岁月中,在人类审美偏好选择下多样化的结果。
时至今日,猫咪已经在人类社会中占据不可或缺的地位。据《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2025年城镇犬猫数量为1.26亿只,其中宠物猫的数量为7289万只,总数远超宠物犬。
网易数读发布的中国人养猫行为调查报告显示,对于“铲屎官”偏爱的猫咪种类,英短蓝猫很火,布偶和暹罗也粉丝众多,不过最受欢迎的还是本土的中华田园猫,也就是家猫。
用古DNA技术“理解过去”
找到“中国第一只家猫”,得益于古DNA研究手段的迅猛发展。
古DNA技术是指从古代生物遗骸(如骨骼、牙齿、毛发等)中提取、测序和分析DNA的方法。虽然这项技术的原理听上去简单,但实操挑战巨大。生物死亡后,DNA会迅速降解,千年遗骸中仅存极微量的碎片,且极易被环境中的其他DNA污染。
遇赫介绍,古DNA技术在过去十几年来有了较大的突破。例如,从标本或化石中提取和纯化DNA的方法、降低环境污染物干扰的方法、大规模筛查的方法等技术都取得进步,使研究大量古代样本成为可能。
2010年,科学家完成了首个已灭绝古人类——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组测序。为该领域奠基的瑞典科学家斯万特·帕博因此荣获2022年诺贝
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古DNA研究中,鉴定物种的第一步依赖于线粒体DNA。线粒体在细胞内部数量较多,有更高的概率能被保存下来。
通过比对样本与现生豹猫、家猫的线粒体基因序列,就能准确地进行物种“身份鉴定”。
而要复原“中国第一猫”的毛色、性别等细节,则需要更复杂的基因组数据和技术。“我们做了很深入的测序,对它的各种与外形相关的基因位点都进行了分析。”遇赫说,正是基于此,这只唐代白猫的形象才得以栩栩如生地呈现。而他目前所在的实验室,还正在研究家猪、黄牛、水牛等家养动物的古DNA,以追溯它们的驯化史与传播史。
至于更进一步的“前沿”领域,比如曾有科学家尝试利用古DNA分析技术,再通过基因编辑“复活”灭绝已久的恐狼。遇赫对此持审慎态度。
“基因编辑不可能把一个基因组里面所有差异的基因全部补齐,这项研究只在现代狼身上重现了部分恐狼的基因位点,难道能够因此确认这个“复制品”就是真正的恐狼吗?”在她看来,古DNA研究的首要意义在于理解过去,而非“复活”过去。
家猫之前,豹猫当道
在家猫这一“主角”隆重登场之前,中国古人可能已经与豹猫“相亲相爱”了3500年。
关于中国家猫的起源,曾长期存在“新石器时代说”和“汉代说”两种假说。
“新石器时代说”依据的是2014年的一项考古发现,在陕西泉护村距今约5400年的遗址中,出土了与人类关系密切的猫科动物骨骼;而“汉代说”则倚仗汉长安城出土的猫骨、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漆盘上的猫纹图案等证据。
然而,在遇赫看来,这些假说的基础并不牢靠。例如,汉代的化石遗存没有办法直接从骨骼上面确认到底是哪个种类的猫,而遗址壁画、出土漆盘等图像遗存中的猫的长相也与家猫不太一样,有着更长的胡须、外露的尖爪与带圆斑的毛皮。
古DNA技术为这场持续多年的争议画上了句号。遇赫同团队成员分析了中国14个考古遗址出土的22具小型猫科动物骨骼样本,年代从5400年前的仰韶文化时期至距今约150年前的清代,时间跨度超过5000年,涵盖了中国已知的大部分古代猫类遗存骨骼。
除一份样品外,从仰韶文化时期到东汉末年的全部样本均为豹猫,而唐代及以后的样品则都是家猫。
这意味着,在真正的家猫到来之前,豹猫这种小型野生猫科动物与中国人共栖了至少3500年,且这种关系相当深入地被古人认知。
西汉刘向《说苑》中记载:“骐骥騄駬,倚衡负轭而趋,一日千里,此至疾也,然使捕鼠,曾不如百钱之狸。”这表明古人不仅利用豹猫
捕鼠,甚至出现了以“百钱”为单位的猫只交易。
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漆盘上所绘的那只身带圆斑的“猫”的形象,如今看来,也更可能是一只被艺术化表现的豹猫。
“我们认为,古人不仅是在生活中看到豹猫,也会有意识地利用它。”遇赫说。但这种关系是否达到了“驯化”的程度,还要打一个问号,目前缺乏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