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8日,重庆市一处街道养老服务中心,工作人员向老人家属讲解养老服务消费券领取方法。图/IC
刺激消费效果有限
迟馨坦言,目前的补贴更多是在帮助原本就有入住需求的家庭减轻部分负担。从机构角度看,这类补贴更多是在服务存量,有助于留住现有客户,但并未明显带来新增需求,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机构参与的积极性。
“从数据上看,我们的入住率并没有因为消费券出现明显同比或环比增长。”对于原本没有强入住需求的家庭,也不太可能因为每月省下800元,就决定把老人送进养老院。
这一情况,在多家受访养老机构中都较为普遍。仅浙江某地一家新开不久的养老院提到,消费券确实带来了一些新增需求,但前提是团队也投入了大量宣传推广,消费券是其中一项优惠政策。
相比养老院,社区居家养老服务更难被消费券真正带动。除了同样面临增加的工作量和垫资压力,更现实的问题是,如何让老人主动购买养老服务。浙江是全国较早试点养老消费券的地区之一。当地一家同时运营养老机构和居家养老服务的企业负责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政策明显希望提升居家养老服务购买率,今年居家服务补贴比例已从去年的40%提高到了50%,但目前看来,拉动效果有限。很多老人对付费购买养老服务的接受度仍不高,而且居家养老需求个性化、不稳定,机构也很难维持长期稳定的专业服务队伍。
北京一家养老驿站负责人郝峥起初对养老消费券是抱有期待的,和过去一些补贴相比, 此次消费券扩大了覆盖范围,把中度失能老人也纳入进来。政策刚实施时,的确有一些老人主动来咨询养老消费券,但一开口就问:“我那800块钱什么时候到账?”这代表了不少老人对补贴的理解,认为是直接发放的现金福利。在得知这只是折扣券,需要先消费再核销后,很多人失去了兴趣。
郝峥目前服务200多位老人,提供上门探访,也根据需求对接一些第三方服务。其中,98%以上属于普惠型或兜底型老人,平均月收入低于4000元。“我们新开的一个养老驿站,有些老人还是农村老人,收入大概只有2400元。花一两千元购买服务,换来800元补贴,他们很难接受。”
1月起,泰富养老服务(江阴)有限公司旗下机构和居家服务板块陆续接入养老消费券。公司居家事业中心运营总监承园园在熟悉一个多月流程后,从3月开始开展相关业务。截至4月30日,公司新增了14位使用消费券的客户。由于还没有大规模宣传推广,在她看来,这一增长已经比较明显。最终愿意付费的,是本身就有迫切养老需求的老人。
团队接到的第一单,是一位户籍在兰州、刚到江阴居住的老人。他由两个女儿长期轮流照顾,团队为老人设计了一套可使用消费券的方案,推荐了一位白班保姆,原价4950元/月,使用消费券后,老人实际每月支付4150元。
承园园提到,单次短时服务利润有限,很难形成稳定的消费。在她看来,一些地方居家养老消费难被真正带动,核心难题还是服务供给不足。老人有助浴、护工、住家保姆等需求,但很多机构根本派不出人。
郝峥也有相似感受。养老驿站通常不会长期雇用大量全职家政人员,很多服务人员是学生或兼职。虽然有护理员资格证,但实际服务中的风险和责任边界依然复杂。她坦言,如今驿站不太敢提供高风险服务,比如助浴。“很多失能老人身体状况较差,上门洗澡风险非常高。”她说,在责任边界尚不清晰的情况下,一旦发生意外,机构往往难以承担。
“五一”期间,周梦瑶探访了家附近的两家养老驿站,发现不同驿站服务差异很大。“民政通”里显示的项目很丰富,但到了现场,有的驿站只有助浴、健康管理等基础服务,上门服务也不成熟,更多还是社区食堂功能。
与此同时,定价也很难平衡。近年来护理员工资持续上涨,如果严格按照政府指导价执行,机构很容易亏损。但如果按市场价收费,老人自费部分又会明显增加。郝峥举例,一些地区规定,小时工服务按每小时30元标准核销,系统也只认可这一价格,但现实中护理员小时工市场价早已涨到50元左右,“如果真按30元做,根本做不下来”。
演出来的“失能”老人
在评估过程中,刘倩楠也遇到过一些演出来的“失能”老人。她和同事曾到一家养老机构评估,前两天,老人、家属和机构对政策还不太熟悉,状态都比较自然。但到了第三、第四天,大家慢慢摸清了什么样更容易评上,开始有人刻意配合。
“有些老人被安排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刘倩楠提问时,对方只回答“不知道”。但现场评估通常由两人完成,其中包括有经验的医护人员,很多时候,仅凭面部状态、肌肉反应和行动细节,就能大致判断真实情况。察觉异常后,刘倩楠暂停了评估离开。当天下午,同事悄悄回访时发现,几位此前“卧床不起”的老人,已经能下床走路、行动自如。随后,她们将情况上报给了主管部门。
实际上,《通知》也明确要求强化评估和资金使用监管,包括建立评估机构动态管理机制,事前严格遴选,并对评估结果按不低于1%的比例开展实地核查。同时,各地还需严格审核资金结算材料,防范虚假交易、套取骗取补贴资金以及挤占挪用等行为。
但现实中,还有一些“灵活”的操作方式。近期,一位受访的民政从业者与某地民政部门沟通时,对方提到,一些失能老人原本一直由子女在家照护,为了每月800元消费券,部分子女会去参加培训、考证,取得护理资质后,挂靠到当地具备资质、能够与民政平台签约的养老服务机构名下。实际照护者依然是子女本人,但在流程上,则变成了“签约机构员工上门服务”,消费券也可以正常核销。
“你很难从流程上说它违法,因为从培训、考证到挂靠机构,整个流程都符合要求,手续上也挑不出明显问题,这让当地民政部门倍感无奈。”这位从业者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在郑志刚看来,政策设计的方向,是希望老人更多购买专业机构提供的养老服务,但承担照护工作的有时候并不是专业养老机构,而是家属、保姆、熟人等一些非专业照护力量。这种供需结构的错位,导致政策设计的理想路径与实际运行之间产生衔接障碍。现实中的非专业照护体系,和专业服务体系之间,还没有真正形成闭环。
“核心还是要找到真正的需求痛点。不是老人完全没有需求,而是很多老人舍不得花钱,最后往往还是要靠赡养人来推动、来买单。”郑志刚说。他还注意到,在基层,有的老人根本不知道有养老消费券。即便知道了,一些农村地区也缺乏能够承接服务的专业机构。
在上述研究养老政策的学者看来,养老消费券与“以旧换新”不是同一种消费逻辑。养老服务属于长期、持续发生的支出,尤其是住养老院、居家护理以及长期照护等,都不是冲动消费。有需求的人本来就会消费,没有需求的人,仅靠补贴也难被真正激活。在他看来,针对刚需的补贴模式,应该更聚焦重点人群和重点场景,提高补贴比例和额度。
(应受访者要求,周梦瑶、迟馨、郝峥为化名)
发于2026.5.18总第1235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800元养老消费券:难在哪儿?
记者:杨智杰
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