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露
公元400年前后,东晋高僧法显西行取经,途经楼兰,在《佛国记》里写下,“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及望目,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一千六百年后,陈晓露沿着这些路标,走进了一个叫楼兰的世界。作为当今中国楼兰研究最具代表性的学者,陈晓露说,我们今天了解楼兰,不是为了记住一段遥远的往事,而是因为“认识我们如何走到今天,是人的本能”。
楼兰,到底是什么?它本是汉代的一个西域小国,名字最早见于公元前176年匈奴冒顿单于写给汉文帝的信:“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或当为三)十六国。”执笔的是单于帐中的译官,把西域国名从本地语言转译为汉语。没想到,“楼兰”二字在汉语里竟成了绝妙的组合——双声连绵,音律优美;“楼”是巍峨建筑,“兰”是蕙质兰心,陈晓露觉得这两个字组合起来,“弥漫着一种浪漫、优雅的梦幻般气息”。
或许因其名字优美,或许因其故事传奇,从唐代起,“楼兰”便成为诗人笔下西域的代称。“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这些诗句将楼兰深植于华夏民族的记忆之中,承载着开疆拓土、建功边塞的豪情。
然而,北朝以后,楼兰逐渐变成一个“消失的古国”。人们知道它曾是丝绸之路的枢纽,发生过刺杀与封侯的壮烈往事;知道它汇聚东西方文明,在汉匈两大帝国之间摇摆。但它的具体位置、物产状况、风土人情,无人能说清。
2001年,陈晓露考入北京大学,被调剂到了考古文博学院。考古在那个年代是冷门中的冷门。每年都有转系名额,她报了名,“但没轮上”。
唐诗里的楼兰写得豪迈,真实的考古工作可没那么浪漫。冬天实习,天寒地冻,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老师表扬她投入工作:“一个女生,早上起来不洗脸就去整理资料了。”她哭笑不得:“这是在夸我吗?”
后来去沙漠腹地的小河遗址调查,二十来天,沙漠里一滴水都没有。所有水都要靠人带进去,大家省着用,省到最后工作结束时发现还剩不少,只好全放掉了。出来的时候,领队拍着她肩膀说:“小陈,挺能吃苦啊。”
“楼兰的故事,并不是一个人定胜天的故事。”陈晓露说。罗布泊偏僻、干旱、荒凉。资源匮乏,生态脆弱,维系一方水土已是极限。魏晋时期,一位在此戍边的中原屯田将士写下了这样的字句:“绝域之地,遐旷,险无崖!”一千多年后,这片残纸被考古者从风沙中掘出,在极端干旱的环境下,墨迹仍保存如新。
人的生命力,比纸更顽强。在陈晓露看来,楼兰的历史,是人类与极端环境共生、文明在夹缝中绽放又凋零的缩影。从接触楼兰至今,近二十年过去了,考古也从冷门变成显学。但楼兰的秘密还有很多。都城未定,人群来源成谜,小河文化之后的那段空白仍埋在大漠深处。“我们期待后续有新材料来改变认识,这是一个没有完结的事情。”陈晓露说。
也许它永远无法完结。“但这个认识的过程,便是我们寻找自身根源的过程。”她说,“对自身根源的寻找,是人类的本能。”
(《大众日报》5.8 蔡可心 张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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