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
汴梁城内,流民遍地。站在城头的冯道看着满目离乱,对身旁的耶律德光说:“这些百姓啊,时至今日,菩萨也不能让他们活,唯有你能让他们活之。你能做得到吗?”
这是董勇进组《太平年》后拍的第一场戏。历史上,契丹皇帝攻破后晋京都之时,冯道并不在城里,剧中的这幕是虚构的,只有台词的话有据可依:《旧五代史》记载,耶律德光曾问过冯道“天下百姓,如何可救”,得到的回答正是“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董勇觉得,这句话就是冯道的魂儿。也是因为这个魂儿,他几乎是软磨硬泡地把这个角色“讨”到了手里。“冯道完全是我毛遂自荐才得来的。”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2024年,董勇和导演杨磊合作了一部悬疑剧,他在里面还是演警察,一个退了休的老民警。其间,杨磊拿给他一个剧本,让他看看有没有兴趣。他接过来翻了翻,讲五代十国的,并不熟悉的一段历史,更不清楚冯道是谁,待到认真读完,心里却再也放不下了。
“首先是剧本打动了我,它的完整性,它的高度,一个110分以上的剧本。”继而在这当中,冯道尤其是绕不开的一个核心:“用编剧董哲老师的话说,五代十国的皇帝是轮流做,一两年换一个,但整个时代越不过冯道。我从剧本里看到的冯道,从来没有对权力的操控和算计,他关注的永远是春播秋收、人口增减,考虑的是怎么让老百姓活下去。这是最打动我的地方。”
不过杨磊听闻董勇想演冯道,第一反应是否决,因为史书上说,冯道是一个枯瘦老人,俩人的形象丝毫不搭。他劝董勇,不如考虑一下别的角色,何况冯道的戏份又不多。但董勇就是不撒手。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杨磊差不多每天都能收到董勇的信息。他买了好几本书,着魔似的研究,但凡读到冯道的诗词或者别有意味的史实就摘出来,还照着古人的样子留起了连鬓长髯。就连最无法回避的身量问题都被他找到了化解的理由:有一天,他不知从哪儿“挖”出了一幅冯道像,画面上分明是一个胖子。于是,他“理直气壮”地“通知”杨磊:“谁也没见过真正的冯道,胖瘦不重要,关键是把他的神韵传达出来。”
就这样,董勇几乎是破天荒地,头一回自己争取到一个角色。他不是那种主动出击的演员,或者说选择权压根就不掌握在他手里,拍什么戏、演什么人得看有什么机会找上门来。这是一种现实,毕竟“中国有这么多导演,有这么多的好演员,机会能落在身上就是一个偶然”。甚至诸如“范总”那样一个让他火出圈儿的角色,更是偶然中的偶然。
董勇至今都不知道,王家卫为什么会找自己演《繁花》。据说,这位常年戴着墨镜的导演是看了他演的彭德怀才喊他试镜的,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角色,彼此之间的关联性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而且到了真正开拍,他也是蒙着演的。王家卫拍戏,向来没有完整剧本,每天开工就给三四页纸,还不按着上面写的来。“后来的范总完全是我生造出来的,导演也没有想过是这样的,他本来想的什么样子是个谜。”董勇说。
他曾形容过,演《繁花》的两年像是打了一场没有准备的仗。那是一种冒险,既是工作方式上的,也是形象上的,既可能焕然一新,也可能铩羽而归。好在这一次,他是成功的,不同于以往。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不停地在突破,之前可能不被认可,或者只是被一小部分观众认可。”董勇对《中国新闻周刊》说,“观众会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他们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这个形象永远存在他们脑子里。”
正因如此,他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才成了“警察专业户”,从年轻的到年老的,从冲锋一线的到坐镇指挥的,演过了各种各样的警察。虽然他觉得这也没什么,满足观众的期望总是最重要的:“如果需要,我愿意演一辈子警察。”但多多少少的,心里终归有点无奈。
“每个演员都希望自己可以用不同的角色让观众认可和喜欢。只有我觉得自己演不了的,没有我不想参与和挑战的。”
起落
“《重案六组》要翻拍了!”不久前,这条热搜半天时间就引发了4000多万热议。网友们纷纷出谋划策,提议应该找哪个演员演哪个角色,但讨论来讨论去,大家最终觉得,经典不可复制,最好的永远是曾经的原班人马——季洁就是王茜、大曾就是李成儒,而江汉就是董勇。
当年的江汉是30岁的董勇,清秀而硬朗。直到现在,许多人还不时回味着这个侦察兵出身的刑警在办案时的骁勇、果敢,唏嘘着其与女警白羚之间的意难平。董勇同样怀念这个角色的一切,那是他年纪正好的时光,也是他演员生涯的起始。
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如果《重案六组》能像《老友记》一样演十几年,自己会一直演下去,“从30岁演到40多岁,如果说观众还爱看,演到50多岁,一辈子去诠释一个人物的成长” 。
在那个属于刑侦剧的黄金年代,董勇有点像是一个天然适配的演员,形象周正,气质刚直,身手矫健。就如另一部作品《黑洞》中,女警员对他饰演的刑警队副队长所说的那样:“我小时候心里的警察,跟你一模一样。”
形象、气质上的优势是与生俱来的,身手的过人之处则来自从小的训练。董勇是京剧武生出身,10岁就考入了中国戏曲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杭州京剧院,又在舞台上唱念做打了六年。这期间,他还到电影剧组里做过替身,有难度有风险的动作说来就来,眼皮都不眨一下。
“那时考戏曲学院比考中戏、北电难得多,我们考区8000多个小孩,一共只招了9个。在校园里,你的耳濡目染、你的仰望都跟京剧有关,所以你的目标永远冲着那儿,除了京剧以外,没有什么可以吸引你。”
但当他踏出校门,时代却轰然启动了巨变的齿轮。一部《少林寺》的横空出世,不仅捧红了武术队出来的李连杰,也在许多人的心中播下了功夫明星的种子。“我们那一代人,不管是我学京剧的,还是人家学越剧的、学绍剧的,各种门类的,哪怕大街上的孩子,都想去少林寺学拳。”
于是,董勇做了一个决定,他要闯出一条新路,去做影视演员。这也同时是出于现实的考虑:“我辞职的时候工资只有82块钱,但是我出去做替身就可以拿到400块钱一个月。我想挣更多的钱,而且我有这个本事。”
不过,从1991年离开京剧院,到2000年凭借《重案六组》崭露头角,中间还有十年的间隔。那十年,他在各种剧组串过戏、打过杂,也做过生意、卖过唱、到广告公司上过班,梦想尚远,现实很近。那些时过境迁的辗转与困瘁,他如今已不愿再具体回忆,只觉得经历的所有都是一场检验。
“人的一生并不是从你出生就已经设定好的,即便有一个设定,也需要你自己去摸索。摸索的过程就是坎坷的,你可能会四处碰壁,最后在两堵墙之间的缝隙找到可能是你此生应该走的道路。我那十年就在干这个事儿。”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即使是《重案六组》和《黑洞》的成功之后,这场检验仍未停止。先是2004年,涉案剧、刑侦剧大幅萎缩,擅演警察的董勇一下子没了片约。他“失业”过一段时间,并不得不重新寻觅方向。等到好不容易稍微站稳脚跟,市场再次发生变化,流量崛起,他在转瞬间又找不到合适的位置了。幸好,《北平无战事》《彭德怀元帅》的出现及时拉了他一把,但再往后,又是沉寂,直至遇到《三叉戟》、遇到《繁花》、遇到《太平年》。
在《太平年》里,他从身形和神态上给冯道做过一系列的表演设计,其中稳中带滞的走路姿态借鉴了自幼习得的戏曲方步。离开舞台三十多年,京剧在这里与他不期重逢,兜兜转转,恍若隔世。而回看这一路走来的起起落落,命运的玄妙也不过如此,所有的心心念念,挨过曲曲折折,到最后似乎也都终有回响。“我觉得我运气还可以。”董勇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平静
用今天的说法来看,董勇在曾经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抵算是一个腰部演员。他扎实、好用,台词、演技都过硬,形象也不错,却始终有点不够显眼、不够出挑,没有万众瞩目的聚焦,也没有备受青睐的加持。
“我不是很优秀的演员。人家有能力的演员,可以把一个看上去没有那么优秀的剧本做得很好,我的能力就仅限于把一个优秀的剧本给表演出来。”董勇清楚自己的位置:“不用说头部,前四档我都排不进去,不可能有投资人因为董勇要演一部戏而投资的。”所以他最常告诫自己的还是“按捺住那颗躁动的心,让自己平静地一天一天地过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