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去

在我的印象中，北方人讲“喝茶”，南方人多说“吃茶”。一南一北，虽说法不同，但道理相通，都是一片叶子、一壶沸水、一段光阴。年少喝茶，只为解渴消暑，图一时清爽痛快；人到晚年方才通透，这杯中滋味，从来不在舌间，而在心境。

半生奔波劳碌，凡事求快、求成、求圆满，心境常年紧绷，人被世事裹挟前行。直至年过古稀，褪去浮躁锋芒，阅尽浮沉荣辱，心性渐归平和。许多执念不必强求放下，许多烦忧不必纠缠，一盏清茶在手，便能消解万千心绪。一句“吃茶去”，看似平淡随意，实则是晚年最好的修行。

晨起天色未明，我习惯坐到窗前。取出那把跟了二十多年的旧铁壶，舀一瓢水搁在电炉上，听水声从细碎潺潺渐渐转作沸腾鸣响。茶叶是寻常龙井，朴实平价；茶器只是一只普通玻璃杯。提壶冲入杯中，蜷缩的干茶缓缓舒展，热气袅袅升起，满屋清芬。我不急不躁，静坐细观，缓缓品啜。头泡微涩，二泡回甘，三泡最是清醇润喉。恰似人生，越往后越淡，却越有味。

到了这把年纪，喝茶不为品茶论道，不为附庸风雅，只为给自己寻一份安静、求一个陪伴。无需好茶好器，不必良友围坐。一壶沸水、一只素杯、一撮清茶，便足以安顿身心，抚平沧桑。

人老如茶，经沸水淬炼，方显本真。蜷缩的干茶，恰似半生隐忍负重、风雨前行；遇沸水而舒展沉浮，正如暮年放下执念、坦然自处。杯中茶叶，或浮或沉，不疾不徐，各循时序。沉有沉的安稳，浮有浮的坦荡。茶汤先涩后甘，清润绵长，恰如晚年光景：褪去世间浓烈喧嚣，守住余生温润安然。


来源：浙江老年报

作者：沈丁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