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个司机开了1100公里，帮去世卡友送货车回家

一个34岁的货车司机在高速服务区死了，三天后才被发现。这事上了新闻，不仅仅因为死亡本身，也因为一次行动——四个来自天南海北的男人，帮家属把9米6长的大车，从陕西送回了老家江苏徐州。

四个中年男人各自把视频发到社交媒体。有人说，“这是现实版的《落叶归根》”。也有媒体形容，这是一次“跨越千里的义举”。

然而，“义举”只是硬币的一面。另一面是，近几年卡车司机群体兴起“正能量救援”的流量赛道。救援耗资不小，这次参与运车的一个司机告诉我们，“要不是为了流量，谁家有金山银山，天天光往外拿？”

运车的四个司机都是几十万粉丝的博主，他们管救援叫“做事情”。只是做事情也有做事情的原则，按照他们的说法，“首先要帮到卡友”。而这样的卡友总是不停出现。



踩上第一级踏板，头刚探入驾驶室，张优秀就感到一股气味“直冲天灵盖”。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恶臭气味，41岁的张优秀这辈子没闻到过，他说，“跟（闻过的）死猫死狗的味儿不一样”。

主驾后方，原本铺被褥的地方，此刻残留着一摊水，红黄色的，还在顺着底盘缝隙往车底下滴。张优秀一行四人都懵了。在服务区一番打听才知道，司机应该已经去世三天。

据后来媒体报道，去世司机姓刘，34岁，7月22日他拉着一车草料到陕西彬州服务区，下车检查一遍，上车后再也没下来。张优秀一行人听说，家属联系不上，根据定位才找到服务区。刘兄弟被发现时，像睡着了，头朝下，趴在主驾驶后。他的车上，还留着一盒降压药。

起初，家属没说具体情况。张优秀一行人联系到司机父亲时，老人只说人没了，家属已经料理后事，火化了遗体。他们以为，就像之前的“义举”一样，帮忙把车开回去就行。早知道味道这么大，张优秀说，“要考虑一下”。他还说，哥几个这次都属于“逼上梁山”了。

预计的行程也变了。他们7月26日下午到达，原本当天就准备出发。现在，要开始想着各种办法消杀。

光头老靖42岁，自封名号“追风镖局”，四个人里最年长。他提了主意，开车带着张优秀找到附近乡镇卫生院，请教外科医生。最后辗转几个地方买了75%酒精、84消毒液、空气清新剂，以及防护服、口罩。回到服务区，俩人才发现忘了买喷壶，又下高速买。

时间过去小半天，天色渐暗，突然下起大雨。四人又冒雨消杀，分工公平，“谁也别嫌弃，挨个上来，咬着牙，捏着鼻子干”。

“义举”全程通过社交媒体同步。消杀持续了3个小时，味道还是大。网友提议烟熏，关上车门，用不锈钢盆点报纸烧。点了几捧，老靖想到酒精易燃，别把车烧了，又赶紧停了。

一直忙到大概晚上10点，四人带着臭味和汗味走进餐馆，看到别人都躲得远远的。各自吃碗面，赶紧在服务区找宾馆住。168元一晚的标间，他们说是来救援的，砍价到128元。

第二天清晨，四人打开车门，异味仍在，一夜间还冒出了蛆。再次买来防护服，又消杀了两遍，座椅全湿了，异味还在。没办法，只能忍着准备启程了。出发前，他们放鞭炮，洒白酒，三鞠躬。车头张贴“回家”两个大字，黑底白字，寓意落叶归根。

来的时候，四个人开了一辆小汽车。现在两两组队，一大一小两辆车，往东开去。



● 出发前举行仪式。由讲述者提供的视频截图

视频里，开这辆大车显然更辛苦。空调不管用，车玻璃全打开，坐上面浑身淌汗。异味没有消失，张优秀坐在副驾驶直播，不断干呕。他们就隔三个半小时换人开。到了服务区，车门全打开散味，几个人也没心思吃饭，只吃点稀饭和水果。

和自己运货相比，这种救援更赶行程。从陕西彬州，到江苏徐州，全程1100公里，他们几乎没有停下，轮班时在副驾驶才能睡上一会。但义举也需要被看到，四个人在服务区换班时就逮着空拍视频。轮流站在货车跟前拍一段，上传到各自账号。

内容大同小异，讲去世的34岁“刘兄弟”三天后才被发现，以及他们一路忍受的异味。“一个人在车上，一人一车闯天涯，没想到34岁，就这么再也回不来了……”张优秀在视频里说。他戴细黑边框眼镜，大专毕业自考本科，在四人里学历最高，拍视频时，语气比私下讲话更严肃和动情。



四人千里运车这事，很快上了新闻。有人说，这是现实版的《落叶归根》。还有媒体形容，这是一次“跨越千里的义举”。

但对张优秀他们来说，帮去世卡友免费运车，有个更直白的说法：“做事情”。

“做事情”指的是做好事。近几年，越来越多卡车博主开始从日常拍摄转向帮助卡友：有人遇到事故，他们去救援；有人去世，他们帮忙把车开回老家；偶尔也去离世卡友家里送些钱和物资。

这趟参与运车的张优秀、光头老靖，还有另外两个司机麦苗和阿喜，如今在网上都有几十万粉。他们在网上认识，现实里组成临时团队，是因为不久前一次“做事情”。一个延安卡友在老挝发生事故，货车侧翻，夫妻双双离世。张优秀和山东聊城、安徽亳州赶来的两人从河南开封出发，到河南郑州集合，四人一块奔赴西北。

他在延安直播预热卡友夫妻回家时，就涌进七八百人围观，有“喷子”威胁他不下播就举报。他轻松化解：大哥们，给我打上“正能量”。第二天，高速口来了几百人，除了家属和当地人，都是他们这样的博主。

张优秀在短视频这条路上已经摸索了三年。起初模仿其他卡车博主，评论行业热点，骂骂某些服务区和高速收费站。干了一年，粉丝只有三四万。2024年秋天，一位山东菏泽卡友意外离世，有人帮忙运送车辆返乡，他跟着去献爱心，送上几千块钱后，卡嫂让儿子下跪感谢，被别人拍下发到网上，视频“点赞挺多的”。

那时救援博主不多，张优秀私底下请教前辈流量密码，前辈只说，“没啥诀窍，就是多做事”。

救援是“做事情”里最有流量的。当年冬天，他第一次去救援，从安徽淮北开车回河北沧州。卡友40岁出头，跟他现在一样的年纪，下车后感觉不适，走了10米远，扶着树就倒了下去。第一次没经验，他上了车“瞎讲，有什么讲什么”——卡友开的是6米8的车，车上放着馒头、泡面和榨菜。一趟下来，涨几千粉。

救援成本不算小，油费、过路费、食宿花销，平摊下来也要上千。到了目的地，看到“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你500我1000凑一点钱，帮助家属解燃眉之急”。这还不包括耽误的本职工作收入。“要不是为了流量，谁家有金山银山，天天光往外拿？”张优秀说。

他也有现实的账要算。父亲早逝，母亲腿有残疾，留在农村。妻子全职带娃，两个孩子，小的不到3岁。他在开封市西郊开了个物流点，平日里开小货车往返郑州。原本雇了两个员工，这几年生意“很差劲”，负担不起，遣散了。现实的窘迫，逼着他不得不找新出路。

卡车司机们各有各的辛苦。另一个司机麦苗是河南许昌人，2019年，为了给两个孩子上学，他在郑州下辖县镇买了房。如今房价腰斩到一平米4000元，还要他每月还两三千贷款。来郑州十几年，他给商品批发市场跑货，车从4米2换成6米8，全国除了新疆和西藏，都跑遍了。两年前贷款新买了辆大货车，行情不如前几年，去年半价又卖了出去。

现在，他开了间小店卖锂电池。做自媒体，线上能给线下带来客流，他说怎么样都比进厂强。他自称“肚子里没学问”，全靠“照葫芦画瓢”，看到别人的视频挺有意思，收藏了，第一个用什么镜头、第几句话说什么都引用过来。

他语言平实，视频里几乎都在讲河南方言，有时连标题都没有。但他救援次数最多，粉丝数量也是几人中最多的。“救援早了肯定有好处。”张优秀说，早几年开始救援的博主有的粉丝过百万了。比如一个叫“一灯”的博主，这次最早家属就是联系到他，“一灯”在西藏参加另一场救援，把老人电话转发过来。

这算是个小众赛道，张优秀分析，大多数人忌讳，不愿意干，有钱的更不会干。其实遗体不会同行，政府部门一般不允许。有时候，陪伴他们的是去世司机的骨灰。比如今年1月那次，他和卡友赶往浙江温州，帮离世的田大哥开车回驻马店，骨灰就放在大车上。他心理素质比较过硬，不信鬼，不会去想太多。

两年来，张优秀亲身参与了3次救援，还不时去卡友老家“献爱心”。粉丝量回报得实在，涨了10倍。救援拓展到其他领域，7月初广西洪灾，他和麦苗“自掏腰包千里驰援”，送去救灾物资。张优秀回忆，那时“广西老表可支持我”，一发视频好几万点赞，不少人发私信要给他转高速费。

对张优秀来说，陕西彬州到徐州这一趟是最辛苦的，但回报也是最大的，他刚抵达彬州时拍下的视频，就在抖音上点赞近30万。



● 路途中。由讲述者提供的视频截图



1100公里的路程，四个人花了22小时。一路过河过桥，货车都鸣笛3声。过往的卡友看到车头的“回家”二字，默契地鸣笛3声，他们也回响3声。

7月28日7:30，在鞭炮声和鸣笛声中，货车驶出双沟东高速口，到了家属指定的交接地点。几人看到，现场只有爷爷带着个六七岁的孙女。小女孩披着白孝布，一直在哭。旁人解释，刘兄弟离婚了。

四人听着伤心，当场凑了2000块。大博主“一灯”等人发来3500元，原本是支援他们路上开销的，也全掏出来给了家属。油费、过路费、消杀物品等花费近8000元，四人平摊。

跟家属拍了几条视频，四人分散，各自回家。老靖说，不能抓住流量不放，孩子很可怜，不能再跟去家里拍。尺度全靠自己摸索，孩子不小心露脸了，车上长蛆太恶心……这些视频后面都删了。拍摄前，要征求家属的同意。拍摄时，卡友的车牌要盖上抹布或打码。有些救援过去久了，视频也隐藏起来，说怕给家属带来负面影响。

不过，他们都强调，做救援首先是要帮到卡友，涨粉只是自然而然的事。按麦苗的总结，这叫“帮助他人，成就自己”。他们说，卡友不帮卡友，谁来帮？

麦苗一直记得自己曾得到的善意。他初中读了一年就出门打工，后来跟着亲戚跑农用车。刚独立跑外市，车子坏在国道边。电话有漫游费，被打停机了。人生地不熟，麦苗在车流中拦下一个车速稍慢的六轮小货车司机，对方把车停好，很快骑了摩托车过来，载他去找修车师傅。车修了4个小时，收费120块，麦苗兜里只有36块。他想卸掉备胎，卖了换钱。老司机拦下了，36块钱也不要，让他留下吃饭。麦苗自此认他做大哥，逢年过节问候，还参加了大哥孩子的婚礼。

平日，麦苗账号后台涌来私信，谁车坏在高速上，着急送货，他都会帮忙给个修车电话。不过有人说是借钱吃饭，他发现上了小当，后来只帮忙扫餐馆的支付码。

在流量赛道里，做事情也有做事情的规矩。同行博主捐的款，他们要拍下视频，张张排开，交代清楚代为转交了多少钱。网友的爱心，最好不要经自己手，而是发去家属的二维码。他们自己挣的是流量钱、广告钱。



● 四人在此次救援路上拍摄的视频。

7月这趟千里运车的行动结束，流量还在后面追着跑，“大得吓人”。几人都涨了好几万粉，视频点赞不断增加，张优秀今年开始带货，半年多只卖了几百单，这段时间卖了2000单。找上门的带货也从篷布、防追尾太阳能小灯等货车小物件，扩大到各种零食、生活用品。

质疑声和骂声也更大了，“蹭死人流量”“卡车人不好好开车挣钱”。几人不回应，以前张优秀会跟人怼，觉得别人“脑子有病”，被举报过。害怕流量反噬，他们开始谨言慎行，不愿提过往的救援和同行。

原本不想接受采访，担心被说大肆宣扬，是自己花钱找媒体包装。但媒体挡不住，直接找到他们老家，最后，老靖接受了山东电视台采访，视频还上了央视新闻频道。

麦苗则开始拒绝“正能量”话语，说自己就是普通人，“这会把你压死，你干什么事情都是不对的”。和他不同，张优秀认为是一种鞭策，连明星都需要人设，当下做好事就得留名。

8月6日晚，几人趁热度开直播，“养号”。张优秀的直播间几分钟里人数从100多涨到400多。新事情又来了。这次去世卡友姓韩，山西人，45岁，从云南出发送货到河南郑州，途经湖南某服务区，在车里睡着后再没醒来。几个人又出发了。


（文中除老靖，均为网名。）

文丨罗晓兰

编辑丨周航

来源：极昼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