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阿婆家有一棵石榴树,树又矮又小,树皮皱皱巴巴,总感觉像长不大似的。我曾蹲在树下问阿婆,为什么要在院子里种棵石榴树,阿婆说:“等花开,你就知道了。”
石榴花是夏天的“信物”,初夏的风一吹,花儿就冒出来,开始只有一点点花苞,像谁用朱砂笔在宣纸上点染的感叹号。在暖风吹过的午后,花瓣才层层绽放,露出里面星星点点的,鹅黄的花蕊,满树的石榴花挤在一起,红得耀眼,红得张扬,像无数小喇叭,吹响了夏天的序曲。
那时我年纪尚小,只觉得花开得热闹好看,却不懂其中的意境,多年后再想起这一幕,才读懂王安石:浓绿万枝红一点的意境。石榴花实在是最懂得分寸的花,于浓绿间静静绽放,恰似江浙女子,藏着内敛的温柔,又怀着一腔含蓄的热忱,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我最惦念的是阿婆做的石榴花茶。阿婆摘石榴花都是在清晨,她踩着木梯子,腰间系着蓝白印花布围裙,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底垫着一块干净的棉纱布。她经常念叨摘石榴花要趁早,要趁露水未干的时候采,才最好。
采来的石榴花,阿婆会平铺在干净的竹簸箕里,放在阁楼上阴干,然后装在陶瓷罐中密封起来。每当炎炎夏日的午后,阿婆便会取出几朵,放在白瓷碗里,浇上滚烫的开水。那花便像活过来似的,在水中慢慢舒展,整个房间都漫起甜甜的香。那香味里有阳光的炙热,有草木的深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蜜意,像极了阿婆熬的玫瑰红糖酱。
起初我是不爱喝的,虽然闻着香甜,但实际上一点也不甜,甚至还带点苦。但是阿婆说,石榴花可去火,夏天喝不长痱子。趁阿婆不注意,喝石榴花茶的时候,我妈都会悄悄往里放点白糖,那味道,便好极了。
如今,阿婆家的石榴花又开了。我静静伫立在院子里,偶尔看见几片花瓣飘落,落在脚边的青苔上,可再也找不到那个为我摘石榴花的人。
现在是网络时代,购物很方便,孩子们在网上帮我买了一些石榴花茶。每当夜深人静,我有时会泡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石榴花茶,坐在窗前,轻轻抿上一口。
来源:浙江老年报 作者:陶俊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