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北半导体高中的实训室内,学生正在操作设备。图/忠北半导体高中供
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23岁的姜至恩是那种典型的韩国女孩,她戴着深蓝色美瞳,精细打理的头发披在肩后,脸上化着淡妆,然而,与多数被身材焦虑裹挟的韩国女性相比,她的身材偏胖,和人交谈时,偶尔的眼神碰撞,会让她的目光立即像流动的空气一样飘走——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的人生感到疑虑与迷茫。
与徐晟源不同,姜至恩毕业于首尔一所特色化高中。从就业率来看,据韩国教育开发院统计,特色化高中的2024年就业率仅为52.3%,形势并不乐观。
与专注某一具体领域的“名匠高中”不同,姜至恩所在高中专业五花八门,从烹饪、护理、美容到足球与音乐,很多专业早已过时。姜至恩选择的是幼儿保育专业,但到高二时,她就意识到,韩国过低的出生率迫使她必须在大学转换赛道。与“名匠高中”浓厚的就业氛围不同,在多数特色化高中,成绩靠前的学生在高三时会把全部精力投入专门大学的申请,老师也支持学生升学。“很多高三生每天只来学校‘签到’一下就回家。高中毕业后没有大学可上的同学,很多会待在家里‘吃妈妈做的饭’,也就是‘啃老’。”姜至恩说。
在韩国这样典型的“学历资本社会”里,教育领域长期存在的鄙视链是:SKY(首尔大学、高丽大学、延世大学)—首都圈大学—地方四年制大学—专门大学,这套固化的分层体系里,多数职业高中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二十多年过去了,李明博当年试图扭转的职业教育社会地位,并未发生根本性松动。相反,近五六年,在经济增速放缓与就业“内卷”加剧的背景下,韩国社会对学历的依赖进一步强化。
李镇禹最担心的是,在当前社会评价的影响下,年轻人越来越不愿意从事产业技术工作,这对韩国制造业后续的整体发展将带来深远影响。在他看来,要想吸引年轻人走上职业道路,必须改善其工作待遇与环境,同时提供更大的上升空间。
在工作待遇方面,蔚山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样本。首尔大学工科博士出身的宋京英,至今都记得2012年他刚从首尔来到蔚山时内心的震惊,当时,在首尔从事IT开发的应届大学生,起薪不到年均3000万韩元,但蔚山生产一线的技术岗位工人,起薪早已超过3000万韩元。
宋京英解释,在蔚山,蓝领的工作待遇与其他地区明显不同,因为在这座以石油化工、汽车与造船三大产业为主导的重工业城市,本地
制造业企业集中度高,因而逐渐形成了不完全依赖学历的就业环境。“同样的逻辑,无论是职业高中还是专门大学,其社会评价最终取决于所在地区是否有优质的就业机会,以及学校能否与当地企业紧密联动。”
蔚山经验实际上牵扯出一个更大的问题:首都圈的过度集中与地方的衰落。“为了解决区域发展不均问题,李在明政府希望以教育拉动地方经济,提出了‘打造10所首尔大学’的构想,旨在将全国9所地方重点国立大学,提升到接近首尔大学的水平。然而,这一提法,
仍能看出韩国政府仍深受名校等级秩序的影响。”宋京英认为,要想振兴地方,政府不能只盯着研究型大学,“专门大学的毕业生更容易留在本地,但获得的政府支持却有限”。
在学历晋升方面,韩国政府为职校学生设计了“在职者特别招生”制度,拥有至少三年工作经验的职业高中或专门大学毕业生,不用参加统一的大学入学考试,可通过特殊渠道升入四年制大学,且不占用高校当年的招生名额。据韩国大学教育委员会统计,截至2024年,共有5130名学生通过这一特殊招生途径进入23所四年制大学。
“虽然拥有专门的上升通道,但真正能走通的职校学生很少。”李镇禹指出,只有少数大学愿意开设这类特别招生项目,因为在职者的学习主要在晚上或周末,对高校老师会带来负担。此外,如果在职者的工作地点与想去的大学距离太远,也会构成现实上的限制。
在专门大学的酒店餐饮与烹饪专业只读了一年,姜至恩就选择休学。原本是为了学习酒店餐饮管理的相关知识,但进入大学后,她发现自己每天都被关在学校的烹饪室里“像机器一样做菜”,和学校官网上宣传的截然不同。此后一年,她先后辗转于四家“网红”餐厅或咖啡厅打零工,从老板身上学习如何有分寸地对待顾客,收获比学校大。
姜至恩的理想是拥有自己的餐厅,眼前,她只想尽快找到一份全职工作。“只是靠兼职生活,时间长了,身体负担会越来越大,但无论怎样,现在这样,至少比继续停留在原地强。”她说。
(文中姜至恩为化名)
发于2026.3.30总第122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韩国职教,“砸出”名匠
记者:霍思伊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