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杜若彤 于 2026-5-17 22:33 编辑
71岁的陆林燕(化名)又住进了医院。和以往不同,“这次很危险”。从前年开始,她几乎每月都要住院,此前从没请过护工,全靠老伴和两个女儿照顾。陆林燕要强,每次身体情况一有好转,就把家人赶回家,“我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
可这一次,她被确诊为急性胰腺炎,紧急住院。全家一致决定,请个专业护工来照顾。陆林燕指着病房角落里一位穿着深蓝色护理服、身材瘦小的护理员说:“我一住进来就看到这个小姑娘了,一直守在22床身边照顾。”
这位护理员名叫宁文琦,今年22岁,曾获山东省健康照护行业技能竞赛冠军。去年10月,她从山东医药技师学院毕业后,来到上海市第七人民医院,和包括其他五省健康照护领域技能冠军在内的十多个“00后”一起,加入了该院“免陪照护冠军工作室”。
这是上海市在三级医疗机构全面启动免陪照护服务的试点内容之一——由医疗机构的专业护理员为住院患者提供24小时不间断的生活照护,不再依赖家属陪护,也无需家属自聘护工。
这是一项将家属从陪护负担中解放出来的改革,也是一场关于“谁来照顾病人”的行业重塑。在这场变革的最前线,一群刚刚走出校门的“00后”年轻人正努力破壁突围。
细节的背后是专业
“嗡——嗡——”宁文琦手腕上的智能手环振动,她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床号,立刻向病房赶去。半小时不到,她的手环振了4次。手环与患者床头的呼唤铃联网,患者有需要时按下呼唤铃就能随时“召唤”护理员。
在宁文琦值守的上海七院甲乳疝外科病房里,有4位病人满足条件并主动选择了免陪照护服务。宁文琦和另一位同事分日夜班交替上岗,每一班岗值守12小时,负责这4位患者的日常照护。护士站的墙上贴着《医疗护理员工作任务清单》,详细罗列了他们的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协助患者进水、进食、如厕、床上排泄及便后清洁、排痰、翻身、擦身、清洗衣物……不过,宁文琦和同事们每天做的远不止这些。
宁文琦赶到22床旁,66岁的杨莲娣(化名)刚刚做过乳腺癌手术,是宁文琦的重点照护对象。做完手术头几晚,杨莲娣疼痛难耐,加上有发热症状,会无意识地去拔自己身上的导尿管、引流管,医护给她绑上了约束带,宁文琦一直守着她。
这是杨莲娣第一次住院。儿子工作很忙,她病倒后,只有两个七十多岁的姐姐每天能来看看,但要说照顾病人,她们实在有心无力。一家人选择了免陪照护服务。
按照规定,护理员每小时要巡视一次,宁文琦不放心其他病人,隔十几分钟就去看一次,处理完他们的需求再回来继续陪着杨莲娣。她坐在杨莲娣旁的椅子上,夜里冷得不行,就找张医院的干净床单披上。“不容易,不嫌脏、不厌其烦,随叫随到。”杨莲娣非常感动。
病痛常常让杨莲娣心情沮丧,宁文琦会及时送上宽慰鼓励:“您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天,特别棒”“您现在能吃东西、能喝水了,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您看看您的面色,已经好多了,说明您在慢慢好起来,后面就能把管子拔掉了”。这些话说进了杨莲娣的心里,好几次让她觉得,自己在黑暗中“下坠”时有人拽了她一把。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照护细节背后,藏着积年累月的专业训练。比如,为患者拍背,手指要并拢成120度空心掌,从下往上、从外往内拍,用手腕发力,避开肩胛骨和脊柱,沿着肺叶的方向拍——这样才能让痰液松动,帮助病人咳出来。“有些护工阿姨从上往下拍,手势不对。”宁文琦说。
宁文琦还习惯在查房时帮助长时间吸氧的患者松一松鼻氧管,在管子与面部接触的位置垫一块纱布,“不然时间长了,那里会压出印子,皮肤会破”。
这些细节,病人未必说得出来,但身体能感受到。在免陪照护病房里,总能听到患者这样评价护理员:“他们是专业的。”
重新定义“护工”
在CCU(心脏重症监护室),“05后”护理员夏米佳每天面对的是病情最复杂、最危重的病人。心电监护仪上每一个异常波动都意味着患者病情可能发生变化。
“我们和传统护工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接受过专业的学习和培训,能更好地协助医生和护士。”夏米佳说,“比如,我们知道监护仪上每个数值的正常范围,一旦数值有异常,我们会第一时间报告护士。”
长期以来,医院的陪护工作主要由社会化护工承担,他们大多是四五十岁甚至年纪更大的人,没有固定劳动关系,服务质量全凭个人经验。免陪照护服务试图改变这种状况。按照政策设计,医疗护理员由医疗机构统一管理,持证上岗,纳入统一培训和质控体系。服务不再是“一对一”或“一对多”的散兵游勇,而是团队协同——护理员与护士编组排班,一个护理员最多负责6个病人,实行8到12小时工作制。每天交接班时,病区护士长会将各床患者的情况、注意事项告诉护理员。护理员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医生、护士也会将更专业的方法教给他们。
在照护一个偏瘫病人时,宁文琦帮对方摆好了侧卧的体位。护士长宋莉芳过来一看,提醒她:膝盖内侧和脚踝处长期受压,容易形成压疮,中间一定要垫个垫子隔开。宁文琦记下了,从此每次交接班都按这个标准做。这些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宁文琦觉得非常宝贵。
这套机制让护士从繁重的基础护理中解放出来,也让医生能更精准地掌握病情变化,构建起“医生决策、护士治疗执行、护理员照护”的高效闭环系统。
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落差
来上海前,宁文琦刚拿到2025年山东省健康照护行业技能竞赛冠军;毕业于江苏省常州技师学院的夏米佳,刚在第三届全国职业技能大赛中获得全国第五名,成为世界技能大赛健康与社会照护项目国家集训队的一员。
世界技能大赛是全球最高水平的职业技能竞赛。健康与社会照护项目通过模拟真实场景的病例,考验选手的技术操作、沟通能力、应急处理能力和人文关怀。但比赛中的优秀成绩并不意味着他们能游刃有余地从事这份工作。夏米佳服务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位七十多岁、患有偏瘫的男性。夏米佳帮他翻身时发现,自己平时游刃有余的操作,在真实场景下变得完全行不通。
“比我想象的重一万倍。”夏米佳说,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偏瘫患者的重量,“我们平时训练和比赛里的病人都是健康人扮演的,他们会不自觉地配合我们发力。而这个老爷爷真的是一点劲都使不上,我完全没有办法移动他。”夏米佳叫来了护士一起帮忙,才让老人成功翻身。
“刚开始,现实和理想的落差几乎是每个护理员都会面临的挑战。”上海市第七人民医院护理部主任金咏梅说,“病人大便,你要帮病人擦,小便,你要帮病人接,遇到拉肚子的病人,一天要拉七八次;有的病人吃饭要吃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有的病人要鼻饲;洗澡擦身,有的男病人不愿意让女护理员擦;有的病人会很烦躁,你还要及时去安抚他、跟他沟通……”
不仅如此,护理员们还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曾经有一个年轻男护理员,就在他转身倒水的工夫,病人就下床离开了病区。小伙子急得找了一晚上没有睡觉,事后他告诉金咏梅:“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份工作需要有这么强的责任心。”
“他们年纪都很小,可能都没有这样服侍过自己的家人。他们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压力。”金咏梅感叹道。
“这份工作是有意义的”
刚工作时,有一次病人因为一点小事不耐烦,语气很冲。宁文琦没吭声,做完手头的事,躲到一边偷偷抹泪。哭完,她又笑着回去继续工作。“他们是病人,病痛我没法感同身受,但我能从专业和情感上理解他们。”宁文琦说。
支撑她坚持下去的,是病房里那些微小的温暖。有一次忙得没顾上吃饭,病人知道后把家属带来的点心塞给她:“你怎么不吃饭?你年纪这么小来干这个,太辛苦了。”
“大多数病人是很理解、很体谅我们的。”宁文琦说,这些瞬间构成了护理员们对这份工作的价值确认。
夏米佳也有类似的经历。夏米佳记得,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爷在烧伤科住院,每次她帮忙做点事,哪怕只是递一杯水、扶他坐起来,老人都会连声道谢。“他一直在认可你,感谢你帮他做的每一件事,让你觉得这份工作是有意义的。”夏米佳说。
目前,上海七院的91名护工中有32人属于新组建的医疗护理员团队,其中有20人是从江苏省常州技师学院、山东医药技师学院等院校定向招来的毕业生。
刚开始时,科室护士长和同事每天都会找他们聊天,帮助他们消化情绪、理解这份职业的意义。“我们让护理员和护士共享办公室,每季度也有服务明星表彰,让他们跟护士一起上台领奖。这些都是为了增强他们对自己职业的认同感。”金咏梅说。
收入也是吸引“00后”加入和留下来的关键因素。目前每位护理员每月工资约11000元,扣除五险一金后到手有七八千元,同时还为他们提供免费的员工宿舍。
更重要的是,医院为他们设计了一套看得见的成长通道。“免陪照护护理员今后可以有很多职业发展路径,如临床专家(带教)、培训师(负责技能理论培训)、管理者(组长、楼面负责人)、高级技工(职业技能等级晋升)。学历提升也有平台支持。这样他们就知道发展的方向是什么。”金咏梅说,这套“组合拳”起了作用,半年多来,团队基本稳定,离职的很少。
在不大的CCU病房里,夏米佳每天都要走一万多步,最忙的时候甚至一天要走两万多步,回到宿舍洗完澡倒头就睡。
有人问她,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选这份工作?她说:“总得有人先去做。”
在免陪照护的试点病房里,这群“00后”用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值守做着医疗体系里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那一环。她们在翻身、拍背、喂饭、擦身的重复劳动中,一点一点地重新定义着“护理员”这个职业。
(《解放日报》5.2 雷册渊 赵睿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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