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砥厄 于 2026-4-21 19:26 编辑
主持:宋庄
中华读书报:先请您谈谈自己的阅读经历吧。
单霁翔:我1954年出生,小学五年级赶上“文革”,15岁下乡,17岁回到北京当工人,先当炊事员,后来当机修钳工。我在25岁前较少受到正规教育。我父亲是教文学的,有很多古典文学著作,鼓励我多读文学作品。那个时候新华书店也没多少书,工友们互相借阅,看了一些外国文学,像狄更斯、巴尔扎克、大仲马等大作家的作品,当然也有《静静的顿河》等,每天下工了就看,如饥似渴。
我姐姐北大附中毕业后把教材留给我,当时我也没什么目标,纯粹是怀着对知识的渴望每天都看,看不懂就学、就问,因为我们是半导体器件研究所(后来叫无线电器件厂),有很多清华大学的毕业生。没想到自学的内容恢复高考就用上了,我成绩不错,成为国家改革开放后第一批留学生。
早期是遇到什么书就读什么。大学专业是建筑学,虽然是工科,文理科知识都涉及,比如建筑学要绘画、绘图,跟艺术有关,建筑结构涉及计算,又跟理科有关。回国时我没买任何一件电器,27箱行李,3箱杂物,其余都是书。我想国内搞建筑设计的书恐怕很少,就去书店把能买的都买了,太贵的我就复印。很可惜,后来这些书也没派上用场。回国后我从事城市规划工作,涉及经济、政治、文化方方面面,阅读面更广了。
中华读书报:我注意到您最初写作重点是专业著作,如《从功能城市走向文化城市》(天津大学出版社)等, 后来转向文化遗产里的中国故事系列,能介绍一下吗?
单霁翔:我的工作专业有四个:一是从本科到博士学建筑学,二是城市规划,三是文化遗产,四是博物馆。我写的书都围绕这四个专业,最近几年基本上一年二三本,每本都是20万字以内。
为纪念梁思成先生诞辰120周年,我写了《栋梁梁思成》;我的老师吴良镛先生100岁生日,我写了《国匠吴良镛》,然后写了《人居香港》《人居北京》《人居澳门》;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我参加了其中的工作,又写了《北京中轴线的故事》;去年故宫博物院100岁生日,我完成了《故宫博物院百年百事》。现在大概出版了一百多本,有些被翻译到国外,有英文、俄文、日文、蒙古文、哈萨克文、阿拉伯文等。
中华读书报:您有枕边书吗,或反复阅读的书?
单霁翔:吴先生的书是我反复阅读的。我有一书柜常用的书,包括吴良镛先生、梁思成先生的书,还有故宫博物院老院长张忠培先生的书,都是像工具书一样经常阅读。
中华读书报:有没有对您人生影响比较大的书?
单霁翔:还是我的导师吴良镛的著作。我先读了他很多书,才决定读吴先生的博士。他的重要理论对我一直有很大的影响,比如如何对待历史街区,尤其是北京胡同、四合院等人居环境方面的理论。
中华读书报:您眼中的吴良镛是怎样的?
单霁翔:吴良镛先生给人们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他对事业的激情。这份激情,直至耄耋之年都有增无减。在建筑事业繁荣发展的阶段,吴先生不为利益所诱,始终保持正直学者本色,在学术界树立起一座丰碑。不说空话,只做实事,是他一生的坚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拜万人师,谋万家居”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他的那几部重要著作是写博士论文之前必须要读的。
中华读书报:和这些大师相处,您最深的体会是什么?
单霁翔:2011年,清华大学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成立10周年时,吴良镛先生大病初愈,写下“科学求真,人文求善,艺术求美”。“真”“善”“美”是吴先生毕生所求,也是他一生致力于探索人居科学,以解决中国的实际问题为导向。还有故宫第四任院长张忠培先生。每年春节我都会去拜访专家,很多老专家已不大做研究了,但是他们两位一直是与时俱进,每次跟我交流的都是一些前沿的问题。比如吴先生研究大北京地区的规划,对今天的京津冀一体化研究有很大的帮助。我每次去等于是上课,会比较紧张,他们总要问我最近都读什么书,有什么体会,每次去我都有很多收获。
我退休去看望吴先生,他告诉我,不要放弃研究。摆脱事务性的文山会海,最有可能真正出成果。他希望我把各个学科的知识融会贯通。建筑跟规划密切相关,城市规划跟城市遗产保护关系也非常密切,规划中怎么重视文化遗产?文化遗产又离不开博物馆,所以后来我写作并不局限于某一个专业。
中华读书报:我想这也是您从专业写作转向通俗写作的一个原因?除了在故宫出版社、三联书店等出版著作,您和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合作更多,先后出版了《我是故宫“看门人”》《大运河漂来紫禁城》《人居北京》《万里走单骑》《北京中轴线》等兼具学术深度与大众可读性的精品,构建起文化遗产传播矩阵。
单霁翔:我希望让非专业的读者也能了解文化遗产里的中国故事,就通过《万里走单骑》这一系列图书,通俗地讲述世界遗产里的中国故事。也希望有所创新。比如在故宫里行走,会听到游客的声音,鸟叫的声音,修文物的声音,展览的声音……找到了46种声音,每种声音用5000字描述,为了让大家能听到,我把声音录下来,用了七个半天朗读了,读者扫描书上的二维码就能听到书里的内容。
中华读书报:您是我们眼中的“网红院长”,但却自称为只是故宫的“看门人”。尤其您说“要把一个壮美的紫禁城完整地交给下一个600年”,《我是故宫“看门人”》出版后很受欢迎。
单霁翔:那本书是我从故宫“看门人”的角度讲的故事。讲述了和全体“故宫人”不懈努力,让故宫文化走进人们的生活,让故宫博物院成为“活起来”的博物馆,实现“要把一个壮美的紫禁城完整地交给下一个600年”的故事。这本书贯穿着我从“文物保护”走向“文化遗产保护”的理念,也呼应了新时代赋予我们“讲好中国故事”的文化使命。
中华读书报:您写了这么多书,无论是专业书籍还是通俗读物,都需要很扎实的文学功底。您的阅读方向是不是也随着写作变化?
单霁翔:上班的时候工作一直比较忙,读的都是专业理论方面的书,文学类的书我看得比较少,退休以后,感兴趣的书就读得多。
中华读书报:您出书的效率这么高,有什么秘诀吗?
单霁翔:我写书的办法跟别人不太一样,很多时候是在车上。从武汉到北京4个小时,我写了几千字;去中央党校来回两个多小时,在路上又写了好多。我的时间是这么安排:1/4睡觉,1/4读书,1/4做报告,1/4录节目。我会精准地计算时间。我不在外面吃饭,自己吃饭可能只需要一刻钟;出差我不住套间,别人送你的时候会顺势聊天,一坐一两个小时,就没时间看书了。
中华读书报:有什么特殊的阅读习惯吗?
单霁翔:我特别爱看报,我看报只有一个时间段,就是飞机起降的时候。要读的文章,我会从中缝撕开叠起来放书包里,所以书包里永远揣着近期要看的十几张报纸。飞机正常运行后就开始打开电脑写东西,广播说要收好小桌板,我就关上电脑,把报纸拿出来了。我睡眠也好,每天保证6小时睡眠,5分钟之内一定会睡着,我不知道什么叫做梦。我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人。
中华读书报:您读书会做笔记吗?
单霁翔:我在家里阅读,在路上写作。我平常不记笔记,但写书的时候会查阅很多资料。一直到退休,我没有过笔记本,都是用脑子记。常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不太信,因为写完了很少人再去翻笔记本,还不如记在脑子里。
中华读书报:您家里一定有特别多的书,怎么分类?如何处理?
单霁翔:我的书分三类。一类是我写的书和发表过文章的杂志,一类是别人送我的书,一类就是我要用的书。原来我上书店买书,后来好多朋友给我寄,书太多,就成书的奴隶了,有点成为负担,堆在客厅有两米来高。我就在房山区办了个民办图书馆,我父亲收藏的三千多套书和我收藏的一万五千多本书送到图书馆了,后来我的很多朋友都捐赠了一些,目前图书馆藏书已经有四万多册了,饶宗颐先生题写馆名叫“汲引室”。
中华读书报:您有什么理想的阅读体验吗?
单霁翔:我比较爱读经典著作,过去喜欢读世界各国大建筑师、大规划师的著作,文化遗产理论专家的书。现在我不特别追求这些,因为中国发展太快了,我读前沿的一些理论书。
中华读书报:最近您还有哪些出版计划?
单霁翔:我现在正在写一本书。1985年中国加入世界遗产公约,2027年是中国第一批世界遗产诞生40周年。我想出一套书,一本是理论书,一本介绍中国41处世界文化遗产和四处文化和自然双遗产。当了10年国家文物局局长,又当了10年的文物学会会长,近年来又接触了大量非物质文化遗产,多多少少都参与了一些工作,可能有我这样经历的人不多,所以我想把这个经历写出来。
中华读书报:您的著作有些还很畅销,这跟题材、也跟您的语言风格密不可分。
单霁翔:怎么想的怎么写,跟我说话一样。
中华读书报:如果策划一场宴会,您想邀请谁?或者有机会见学者或作家,您最想见到谁?
单霁翔:我不爱参加宴会,不爱跟陌生人吃饭。我倒是希望有机会请教京味儿作家。因为我出生在北京,一直在北京生活,很想学习地域文化,希望能出版一套京味儿作家的书。
来源:中华读书报(2026年04月15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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