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出版之问：今天，如何证明一本书是“人写的”？

澎湃新闻记者 罗昕 实习生 郑博文


今年法兰克福书展上，一些图书被特别贴上了“人类创作”的标签。看似小小一枚标签，背后却是出版业面对AI的集体焦虑：当AI能轻松生成内容，也能出文案、做封面，读者还能相信“作者”吗？出版机构又该如何证明，一本书确实出自人类之手？

《连线》（WIRED）近日的一项调查指出，美国五大出版集团中，已有三家被指使用AI参与出版工作，但未向作者与公众披露。与此同时，今年还有多部作品因疑似AI生成被撤稿、下架，甚至从文学奖长名单中除名。

全球出版业，似乎都陷入一场经济效益、行业伦理、原创信任之间的拉扯。


读者在法兰克福书展浏览图书。Hannes P. Albert／AFP

出版方也在悄悄用AI

据《连线》对二十余名匿名出版业员工的采访，美国五大出版集团中，已有三家——哈珀柯林斯、西蒙与舒斯特、阿歇特，将AI用于部分出版工作。有员工称，他们使用了ChatGPT、Claude等大型语言模型联系文学经纪人、撰写宣传材料和封面文案、设计封面，但相关使用情况未向作者和公众披露。还有员工表示，他们不得不使用这些大型语言模型，因为高管们通过裁员削减了团队规模，随后又将他们的工作量增加了两倍。

对此，阿歇特回应称支持有助于作者图书触达更多读者的AI运营使用，但不支持创意使用；西蒙与舒斯特表示，员工只能使用经过审核批准的工具，且并非强制使用；哈珀柯林斯截至《连线》发稿并未回应置评请求。

有写作者担心，该行为很可能导致未被公开的书稿被模型窃取。一名匿名文学经纪人表示，他们开始要求出版社事先同意，不得为了生成宣传文案，将整部未出版的书稿输入大型语言模型。“表面上，这项约定是为了保护写作者免受科技公司的侵害，但它也同样适用于购买并出版该书的公司。”

今年5月，爱思唯尔、圣智、阿歇特、麦克米伦、麦格劳-希尔五家大型出版机构，与作家斯科特·图罗（Scott Turow）就AI版权集体诉讼了Meta公司及其首席执行官马克·扎克伯格。原告指控Meta公司未经授权获取并复制包括图书、教育作品和学术文章在内的大量受版权保护的文本，用于开发其Llama模型。

在某种程度上，它们共同折射出当下出版业面对AI的某种撕裂。一方面，出版业需要AI带来的降本增效，另一方面，又对AI背后的原创与版权问题忧心忡忡。

起诉AI侵权和悄悄使用AI，是会同时发生的。

当作品被疑由AI写成

就在今年，国际出版界已曝出不少因“涉嫌AI生成”而引发的风暴。

先是3月，阿歇特宣布取消米娅·巴拉德（Mia Ballard）的恐怖小说《害羞女孩》（Shy Girl）在美国的出版计划，并将该书从英国市场下架，原因是书稿被指由AI参与生成。《纽约时报》称这是首本因AI证据被大型出版方撤回的商业小说。巴拉德向《纽约时报》否认自己使用AI，但她表示，她聘请的一位熟人在编辑这部最初自助出版的小说时使用了AI。

到了8月，尼日利亚作家杰里·法拉德（Jerry Falade）原计划于2028年出版的小说《打给我，我来藏尸》（Call Me, I’llHide the Body）也引发轩然大波。这本书此前曾引发14家出版方竞价，后由麦克米伦旗下出版品牌Minotaur Books开出约200万美元“拿下”。但法拉德的文学经纪人随后撤回了该书稿的出售，称他们已无法核实这部作品是在未使用AI的情况下创作的。法拉德否认了这一指控，并质疑AI检测工具的可靠性，坚称书稿经过了多位出版专业人士之手，却没有人提出担忧。

而不久前的“奥雷利安事件”再一次引发了人们对AI创作的激烈讨论。海地裔加拿大作家泰利森·奥雷利安（Thélyson Orélien）的小说《要么如此，要么死》（C’était ça ou mourir）被指使用AI创作，还陷入过往作品的抄袭指控。这部原本可能获得法国最负盛名文学奖“龚古尔文学奖”的作品，因此被龚古尔学院从本届长名单中撤下。


小说《要么如此，要么死》（C’était ça ou mourir）

法国自助出版服务公司兼文学代理机构Librinova的联合创始人夏洛特·阿利贝尔（Charlotte Allibert）直言，“奥雷利安事件”对法国出版业而言，“无异于一场真正的地震”。“越来越多作者担心自己会被怀疑使用AI，自助出版（self-publishing）的作者尤其如此。”

“人类创作”如何认证？

在种种争议中，英、法、美等国家相继推出了认证机制。在今年法兰克福书展上，一些被认证为“人类创作”的图书得到了特别展示。


Books By People官网展示的认证标识应用示意。图片来源：Books By People官网

其中，法国Librinova发起了一个认证项目，为约200本通过AI检测软件与人工审核的图书贴上“人类创作”的标签；

英国企业Books by People已在英国知识产权局完成了其有关人类创作认证的注册。按照其“有机文学”（organic literature）的标准，文字创作必须出自作者本人，但允许有限度地使用AI完成拼写、语法检查等任务；

在美国，作家协会发起了作者的自我认证，要求作者签署许可协议。目前约有6500种图书获得这一“人类创作”（Human Authored）的标识。

但并非所有业内人士都认可这样的标签。现有认证大多允许研究、语法检查等有限的AI辅助，但何为“有限”，仍可能存在解释空间。德国出版商与书商协会负责人塞巴斯蒂安·古戈尔茨（Sebastian Guggolz）在书展上表示，出版业仍在摸索应对方式。

“不存在简单的‘用了AI’或者‘不用AI’。”他说，“我们必须追问更深层的问题。每一个人乃至整个行业都需要回答：我们希望如何让自己的做法变得透明？”


美国作家协会展示的Human Authored认证标识黑白样式。图片来源：美国作家协会官网

责任编辑：石剑峰
校对：刘威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声明：为传播优良信息而转载，无商业目的。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