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查看: 63|回复: 0

洪水中,那些被困的人、被骂的人、被遗忘的人,以及失联的人

[复制链接]

洪水中,那些被困的人、被骂的人、被遗忘的人,以及失联的人

发表于 2026-7-16 17:42:38 阅读模式 倒序浏览








在洪水中行船要非常小心。积水浑黄,能见度低,救援人员一不小心就会撞到过去抬头才能看到的路牌,或是露出水面的三颗红绿灯,像是“空中行走”。皮划艇冲起的波浪能推开水中漂浮的木板、铁皮和垃圾,一块“蓝色铁皮”纹丝不动,人们绕行后才认出,那是一栋房屋的顶棚。

7月初,台风“美莎克”带来的持续极端降雨,导致广西六蓝水库在内的多个水库出现险情,南宁、贵港、钦州等地受灾严重。截至7月9日,南宁市防汛救灾新闻发布会公布,广西洪灾共有39人死亡、9人失联。

过去这一周,我们联系了洪水中的村民、居民、学生、一线救援人员、养蛇农户,这些亲历者讲述了被洪水围困后的处境。

大水冲毁了许多人赖以生存之物。一朵花、一条蛇、一家门店背后,都是具体的现实难题。一位养蛇的人对蜂拥而来的指责感到愤怒、委屈。她觉得舆论过度放大了“蛇出逃”的恐慌。她和同行们,首先是灾民,其次才是养蛇的人。

洪水围校时,学生们都想早点被救,谁先谁后的争论甚至演化成肢体冲突,救援人员协调不了,一度只能开走皮划艇。有三位受访者,至今都在寻找失散的亲人。其中一位,统计的失联亲属就有9人。

比蛇更重要的事

7月7日,“洪水冲走几吨眼镜蛇”的消息在网上传开后,龙龙的社交账号不再平静。两千多条网友评论里,好多都是骂声,“管好蛇,不要逃出来祸害人。”

洪水是任何人都不可控的事情,大坝很快被冲垮,“还能防止(蛇场)不被冲破吗?”

网络流传的图片里真假混杂。龙龙看出其中一些根本不是蛇,还有一些是把非广西洪灾中蛇的视频进行了拼接处理。她分析,蛇场被冲毁的那一家应该没有正规执照手续,所以人跑了,也不敢在网上说。

龙龙是横州校椅镇的养蛇大户之一,从业十六年,主要养水律蛇。她的厂房规模较大,分育苗区、商品区、繁殖区,全部密封,一条蛇关在一个“抽屉”内,厂房会及时关门。这种多重保险,“就算忘记关抽屉或者忘记关门,蛇也跑不出去。”


今年6月,龙龙在自家蛇厂做日常检查

据她介绍,当地初创业的养殖户更多会选择传统的“吊网养蛇”,即在空地上搭建塑料大棚或铁棚,再在棚内架设悬空尼龙网箱。这种成本更低的形式,“要是没有水灾的话,风险很低。”

从孵化蛇蛋,到培育成三十公分长的蛇苗需要三个月,再到两米长的商品蛇,得一年半。龙龙说,她的蛇主要用于卖蛇油、蛇胆,也有一些小养殖户是卖蛇肉。

龙龙养的水律蛇在洪水中能憋气5到15分钟,她的蛇场牢固,损失不大。但这次暴雨,许多养殖户被冲走的蛇就算找回,也会因严重肺炎死掉。

作为养殖户,她理解大家对蛇的害怕和敌意,但她更担心舆论过度放大了“蛇出逃”的恐慌,会掩盖灾区失联死亡、停水停电、物资短缺等更为严峻的问题。

一次冲突

7月8日晚上六点,穿着救生衣的第一批学生,和在新路线排队的第二批学生起了口角。大家争抢的是先上船的机会。

位于贵港市港北区的广西物流职业技术学院,8400名师生已被洪水围困超过40个小时。洪水涨得很快,7月6日傍晚至7月7日凌晨,6栋学生宿舍的二层就被淹了。停电后,被困老师获得的信息和学生们所差无几,撤离信息传递不太准确。冲突因此而来。

“没有救生衣的学生觉得他们明明都排了这么久,为什么不让他们先上?有救生衣的人觉得他们住在低楼层,又没有地方睡觉,还被告知了错误撤离路线,白白浪费了时间,就不想让出救生衣。”大一学生周山山回忆。

一方不肯让出位置,另一方不肯让出救生衣。三个小时里,双方僵持不下,甚至演化成推搡。周山山说,7月8日晚上九点左右,救援人员无法协调,无奈地开走了男生宿舍外原本用来转移的两三艘皮划艇。



7月8日,贵港教育园区等待被救援的学生

错过一次救援机会,大家都十分沮丧。周山山也能理解,同学们不是不团结,只是被困了几天,又饿又渴,彼此间也不是人人都熟悉。

等待救援时,大家都挤在高楼层的同学宿舍里一起睡,或者在地板、走廊凑合。在救援队的物资送来前,大家靠零食充饥,拿桶接雨水冲厕所,手机电量也逐渐耗尽。焦虑的情绪在等待中被放大。另一位学生小西说,有同学见到救生艇从自己的宿舍楼路过救了其他楼栋的人,一直轮不到自己会哭。

好在7月9日上午的大规模转移比较顺利,一艘方舟一次能转运两三百人。脱困后,外地同学被送到高铁站自行回家,少部分学生转移到当地有水有电的安置点。

5个被遗忘的人

纪录片导演车怡岑,也是蓝天救援队的一员,此前曾参与香港宏福苑大火的救援。7月8日到达贵港教育园区时,他眼前看到的是“一个范围很大的湖”,在地图上查不到。当地人说,那里原本是平地。

7月8日上午十点半,车怡岑和队友在校外遇到一位村民,请求他们去营救已经失联两天的五位工友。工友们是学校的门卫、巡逻保安、分管领导,和暴雨之后派来检查电路的电工师傅。

学生和老师大多困在成片的宿舍楼里,位置清晰,被困的工友们却很难找,车怡岑说,幸好带上了那位村民指路。差不多花了15分钟,救援队员就找到了被困工友所在的楼栋,是学校里的一栋行政楼,水已淹没二楼五分之一的位置。车怡岑向他们挥手、吹哨子,工友们听到之后走了出来,很激动。

撤离时,负责电力管理的师傅不愿意走,担心设备被水淹了,车怡岑还劝他:“你别看了,如果它要被淹了或者水更大了,你也控制不了。”



7月8日上午11点,五名被困工友获救

在被救之前,没有人发现他们,互联网上也没有他们的消息。手机没电后,工友们唯一能想到的自救方式,是用黑笔在白色A4纸上写下“SOS”,粘贴在走廊外的铁栏杆上。车怡岑说,其实离远了救援人员根本看不到。

获救后,其中一位工友说,等待救援的那几天,“真的没东西吃了。”他们没得到空投和皮划艇运送的物资,五个人只能饿着肚子硬扛。

互助

在被洪水围困的村庄里,留在家里的大都是老人、儿童,或是无法自救的人。

7月6日这天,贵港的钓鱼爱好者卓翔救了一位产妇。他有一艘闲置的皮划艇,洪水之后,在一个名为“快求助”的小程序里注册,留下了电话号码。很快,他的手机里涌进100多个未接来电。被救的产妇在月子期,手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同行还有三个小孩。卓翔记得,当时水已经淹到自己的脖子,他把防水衣脱下,给女人和孩子们盖住,自己只能下水推着皮划艇走。



7月8日,卓翔在贵港用皮划艇运送物资

广西洪灾发生时,徒步爱好者尹钥弘正在云南旅游。7月11日,他与80位救援志愿者一起,前往横州市镇龙乡三合村运送物资。

进村的路没有一条是完整的,不是坍塌就是被泥石流掩埋。天气炎热,很多人中暑,大量队员中途水就耗尽,只能捡别人剩下的半瓶饮用水,或是沉淀干净山泉临时饮用。有人脱水,有人中暑,还有人体力不支不得不停下。7月11日晚上9点,抵达终点三合村时,救援人员只剩下19位。

他在现场看到,大部分房屋全是淤泥和杂物,不能居住,村民们聚在地势较高的房子里,食物寥寥无几,大锅饭熬的是稀米汤,吃山上挖的野菜。村子到现在都没通电,无法对外通讯,求救消息大多是年轻人走到山下传递出来的。



7月12日,三合村中一座被洪水淹没过的房子

老人很难自行走出来,甚至会放弃逃生。在横州市云表镇亚陂村,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行动不便,洪水来了不愿去安置点,跟周围人说不出去了。几位年轻人劝说后,将他背到了半山腰的庙宇。

第二天,远在外地务工的老人儿子连夜赶回乡,蹚着齐腰深的积水冲进庙里,反复跟老人说,性命比家重要。但还是劝不动。最终,他的儿子只能半扶半抱,强行把老人背出即将被淹没的村子。

失联的人

7月9日,大水逐渐退去。许多人仍在寻找洪水中失联的家人。

一位在7月11日接受我们访谈的村民说,他的堂哥甘兴财和堂嫂徐靖凯,于7月6日上午10点半在横州市云表镇下甘村被洪水冲向贵港方向,失联至今。

在南宁打工的班大哥也告诉我们,家族9人在逃生途中被洪水冲走,失联至今。包括他的5岁侄子班广燊、二伯班敬礼、婶婶陆爱芳,还有陆春英、班运千、吴桂珍(班运千母亲)、班建生夫人、班德值和夫人。

失联者都是横州市云表镇亚陂村第五队的人,有的是班大哥家族的人,有的虽然是邻居,但邻居的祖辈之间为亲兄弟,班大哥均称他们为亲人。

班大哥说,第五队兴安屯,总人口为335人,共80户,80多户房子倒塌二十余户,仅剩6户勉强能住。其他都是危房,仅剩残垣断壁。十三户楼房的一楼已经被冲毁,连地基都不剩。村民们过去都靠种植茉莉花为生,是唯一的经济来源。

一位在辽宁大连读书的女生也在寻找自己的弟弟甘向楠。十六岁的弟弟初三毕业暑假居家,7月6日洪水到来时,父亲让弟弟先撤退到距家七八百米的横州市云表镇金天地现代商贸城。

撤退途中,洪水从高向低冲向道路,弟弟、同行的一位叔叔、多位邻居均被冲走。失踪时,弟弟穿黑短袖和黑短裤,眼下和鼻子旁各有一颗黑痣。





























洪水中,那些被困的人、被骂的人、被遗忘的人,以及失联的人

* 文中卓翔、周山山、龙龙、小西为化名

作者———高项菲 付津铭 彭辉

编辑——杜雯雯 顾问——王天挺

视觉——pandanap 插画——陈禹

运营——杏子 版式——日月

创意——Vicson

出品人/监制——曾鸣



来源:正面连接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游客~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