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晓雯
是闹钟还是爸爸的按铃？她一时糊涂，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
好不容易听清楚了，是闹钟。该上班了，可是，身子是瘫的，起不来。
昨晚老爸按了几次铃？哦，好像4 次，第一次是喝水，第二次是尿尿，第三次是嘱咐明天吃什么早餐，第四次是要她听他讲当年他们躲小日本的故事……
90岁的老父亲怕半夜睡着了出问题没人知道，晚上不敢睡，白天才睡，所以从凌晨到五六点就想别人陪他说话，一夜要按几次铃。程雨跟他说，爸，我已经在你床边给你安了铃了，你不舒服就叫我，不用整晚睁着眼啊，这样多累啊。再说了，我还要早起上班呢，晚上不睡觉身体会垮的。老爷子瞥了她一眼说：“你那么年轻少睡点死不了，现在我才是最重要的！”她听了差点昏死过去……
老爷子很没有安全感，家里看不见一个年轻人，就坐立不安，不停地说要死了，我马上要死了，死了臭了都没人知道了……他本来是要求程雨回来陪他们住的，程雨说，那我的小家怎么办？而且这离我家远，不方便啊。
后来程雨和父亲勉强达成协议：请一个保姆来照顾他们的生活，她经常回来看看，保姆休息或回家过节的话她就回来住。为这事，老爷子现在还很不满，时不时翻出来嚼：养儿养女做什么？有什么用！
现在的爸爸已经不是年轻时那个慈祥的爸爸了，他变得刁钻古怪，不可理喻。
老爷子对保姆同样是挑三拣四，个个不合他意。人家也烦他，不愿意做，所以有一段时间家里不停地换保姆，最密的时候一周就换两三个，以至于程雨的丈夫和儿子周末回来都会看见不同的陌生人。后来他可能也折腾累了，见芳莲也还“勉强可以”，就留了下来。前晚芳莲因为奶奶去世回去奔丧了，芳莲前脚走，父亲后脚就打她电话，叫她下班后马上回来。她说这周她值班，晚上还有稿子要发，可能晚点才行。父亲说，你们报社几千人，干吗非要你发？你叫别人帮发，就说你爸要死了！
老爷子已经有两三年不下楼了，只能勉强在家里缓慢行走，最近连走都不想走了，说没有力气，整天就蜷缩在床上。程雨说还是要走走，对身体好。他说，你懂什么？我就剩下这点力气了，再走就用光了，就完了！眼看就要进入2021年了，他的整个思维却还停留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完全跟现代社会脱节了。程雨要送儿子出国深造，他痛不欲生：“全中国就没有一个好学校了吗？这么大的国家就容不下你了吗？干吗非要到国外去？你这是崇洋媚外，吃里扒外啊！”女婿要辞职，他觉得天都塌了：“好好的铁饭碗干吗自己砸了？你们这样做考虑过老人的感受吗？考虑过孩子的将来吗？考虑过老了没有公家发钱会饿死的问题吗？天啊，他怎么会做得出这种事来！”
程雨跟他解释，没有用，人家曾是科级干部，风光过，什么不懂？他走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你有什么资格教育他？他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他是永远的家长，年轻人目光短浅，莽撞不懂事还自负。反正他什么都看不顺眼。
叹气、埋怨，对后辈的不满、对死亡的恐惧……就是老爷子现在生活的全部。
她没办法放松身心，更没办法自由呼吸。
程雨已经50岁出头了，人到中年了，体力也已渐渐不支。特别是从去年开始，她出现了很多更年期的症状，头晕、心悸、胸闷、气短、盗汗……稍微一点点的刺激就让她大汗淋漓。但是父母在，自己就永远是孩子，就永远要挺住。
程雨挣扎着起床，摇摇晃晃地刷牙、洗脸、梳头……然后进厨房一阵忙乱。20分钟后，她出来朝母亲的卧室叫了一声：“妈，早餐自己吃啊，我走了！”然后拿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背上包就要出门。
“啊——”尖叫几乎是伴随着开门声同时发出的，紧接着，门又砰地关上了。老母亲颤颤巍巍地从卧室走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程雨脸色铁青地靠在门上：“对门罗叔叔……”她的五官扭曲地揪在一起，艰难地说出了后面两个字：“光着。”
老母亲打开门，只见住对门的老罗一丝不挂，正不知所措地绕着同层几个门转来转去，惊恐而茫然：“门呢？衣服呢？”
一股浓烈的尿臊味扑鼻而来。
来源：文摘报（《老去》华龄出版社202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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