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春天黏住了脚步 ▏天山丑牛(王振忠)看世界

图、文 / 王振忠



从冬的牢狱里逃出来，我的手脚还带着冰凉的镣铐似的沉重，思想也仿佛结着一层白霜。



北方的冬天是一个被萧瑟统治的王国——天空是灰蒙蒙的账幔，大地是板结的灰黄，连风都像钝了的刀子，一下下割着所剩无几的生气。



树木赤裸着，伸着瘦骨嶙峋的枝桠，像是在向天乞讨一点暖意；河流沉默着，板着一副僵冷的面具。

到处是死寂，仿佛连时间都被凝冻在苍白里。



冬天用严寒绊住了我的腿，把我禁锢在逼仄的天地里，我的眼睛不得舒展，我的思想仿佛在严寒中瑟缩。



冬天像个固执而严厉的老狱卒，守着它那套陈旧而冷酷的规矩，以为用冰和雪便能按住一切生命跳动的脉搏。



但生命，如何能被真正禁住呢？压迫有多深，反抗就有多劲。

冬天这位“老人”，还在固执地巡视它那看似牢不可破的疆土，却不知脚下的土地深处，早已暖流暗渡，冰雪消融。



冬天与严寒为伍，并乐在其中，不免也被严寒冻住了手脚，冻硬了脑筋，麻痹了感觉。



他听不到地底下的集结，和浩荡的骚动。



无数苏醒的精灵在黑暗中伸着懒腰，攒着力量，等待那一声号令。



春天来了。

她昂然，她蓬勃，她猛力。



她从高楼的缝隙里钻出第一点新绿，在乡村的田埂上泼出大片的金黄，从解冻的河面上掀起第一道欢快的涟漪，在山谷里吐出漫山遍野的云霓。



冬天还想用严寒来威吓，用迟迟不愿离去的阴霾来阻挡，可那都是枉费心机呢。



你看那柳梢，昨天还只是米粒般的芽苞，今天便抽成了淡绿的烟，柔柔地拂着人的脸，像一声声按捺不住的轻笑。



泥土的芬芳混着青草的气息，在空气里肆意流淌，那是一种生猛的、带着腥甜味的宣告。



这才是生命本来的面目——自由，而且不可战胜。



重返人间的春天，似乎要把在冬天里被剥夺的、被压抑的，十倍百倍地绽放出来。



她用一树一树花开的热烈，来庆祝自由的获得；用一片一片绿意的爆炸，来拥抱创造力的解放。



那不再是苟且的存活，而是尽情的、无拘无束的“生”的狂欢。



走进这样的春天，我的眼睛和脚步，便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到处是花朵，喧喧嚷嚷的，挤满了枝头，铺满了地面。



玉兰是高擎的酒杯，盛着白玉或紫霞，有孤傲的清气；杏花、樱花则是粉白的云，蓬蓬的，柔柔的，风一过，便落下细细的香雪。



连不起眼的野花，也在草丛中睁着星星般的眼睛，蓝的，黄的，紫的，天真烂漫地望着你。



那颜色不是涂上去的，像是从生命最核心的地方喷发出来的，饱满得要滴下汁液来。



香气呢，更是撩人。



梅的冷香已飘远，现在是甜丝丝的、暖烘烘的芬芳，一缕缕，一团团，不由分说地往你鼻子里钻，往你衣襟里躲，直到把你的心也熏得软软的、醉醉的。



更不用说那满眼、满世界的绿了。

那是怎样的绿啊！杨树的新叶是明晃晃的黄绿，像打翻了一罐阳光；梧桐的叶子是毛茸茸的浅绿，怯生生地舒展；麦田是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油绿，绿得发黑，绿得澎湃，你能听见它们“滋滋”往上拔节的声音。



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鼓足了劲的生命，那叶脉里流淌着春天最鲜活的血液。



站在这样蓬勃的绿意里，你会觉得自己也像个刚刚舒展开的嫩芽，浑身的毛孔都在张开，贪婪地呼吸着这丰沛的生机。



我走不动了。

真的，就在一株开得正疯的海棠树下，我彻底被“黏”住了。



看看左边，一篱笆的蔷薇正打着繁密的苞，那阵势像憋着一场惊天动地的笑；看看右边，潺潺的溪水边，几株野桃临水照影，红红白白，美得让人心颤。



我想往前，前面的山坡铺着锦绣；我想转身，身后的竹林摇曳着青翠的情风。



春风像一只温柔又霸道的手，挽住我的胳膊，花香是看不见的丝线，缠住我的脚踝。哪里还走得动呢？

这春天，用它的美，将它无边无际的、温柔的网，悄无声息地撒下来，将我牢牢地“黏”在这光彩流转的中央了。



也好，那便不走了。我索性坐下来，靠着那棵海棠树。头顶是花的海，身边是香的雾，远处是绿的涛。我就坐在这牢不可破的、美的包围里，心甘情愿地，做春天的俘虏。



喜获笃祥先生赠文，高雅也！现录于下:

季春三月读华章，

心中且喜又悲凉，

伤心春暮花落去，

喜見文彩留春长。

春来萬物归欣欣，

春去绿海莽苍苍。

放眼世皆忙碌客，

唯君闲雅悟春光。

       振忠此文，美不胜收，配以佳图，赏心悦目。文章言冬之寂寥、春之华欣，情可至也。一词一句，无不贴切精当，直击人心。

       当今之世，纷纷攘攘，人皆忙碌于生计，诗词文章亦多浮躁浅薄，令人厌憎，不忍率读。

       振忠此文，由冬及春，娓娓道来，尽是自然之生命，不涉人世之纷扰，意境之优美，一也。文中词语，无不精当贴切，冬之逼仄，春之舒悦，无不尽显笔底，文辞之优美，二也。言人心之感沛，句句中的，物换心移，若影视之过目，兴从中发，欣从中发，喜从中发，笑从中发，情志之优美，三也。由之而视，诚为佳篇。甚可作中小学语文之教材，亦或为退养老者咏诵之嘉文也。故当为之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