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30年代的张伯苓 本文图/《先父张伯苓先生传略》
“南开之路”
北大中文系教授陈平原曾说:“作为中国最著名的私立大学,‘南开之路’非同寻常。如果说20世纪中国高等教育有什么‘奇迹’的话,那么,很可能不是国立大学北大、清华的‘得天独厚’,也不是教会大学燕大、辅仁的‘养尊处优’,而是私立学校南开的迅速崛起。”
1904年,张伯苓和严修(即严范孙)在天津共同创办了“私立中学堂”,不久该学堂成为全国闻名的南开中学。梅贻琦、张彭春、喻传鉴等33人为其首届毕业生,周恩来为1917届毕业生。
1918年末,张伯苓着手筹办私立南开大学。那时中国的大学除了几所国立大学外,以教会学校为主。张伯苓坚持要以民间财力将南开大学办成一所类似欧美的私立大学,未来与哈佛、耶鲁、牛津等世界一流大学呈“东西之盛”。
许多人对此抱怀疑态度。罗隆基就觉得,北平许多学校都欠薪欠得一塌糊涂,政府的学校都快要关门了,“这位张伯苓先生有什么本事,却要在这时候来办个私立大学,这不是自己对自己开玩笑吗”?
开办之初,南开大学经费的确非常紧张。美国洛克菲勒基金愿意投资,条件是南开大学也必须配相同资金,要几十万大洋。洛克菲勒基金在中国的办事人员报告说,张伯苓压力太大,很难想象他能完成这笔配资。但最后,张伯苓还是依靠社会捐赠把资金配齐了。
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曾说,美国人有乐办教育和宗教募捐的传统,但张伯苓没有这种条件,办私立大学,他是一个拓荒者。
1919年9月,南开大学正式开学,分设文科、理科和商科。首届录取96名学生,周恩来是其中之一。
1923年,南开女子中学成立。1928年,南开小学成立。1936年,南渝中学(不久改名重庆南开中学)创办。南开形成了“私立民有”、从小学到大学的完整教育体系。
南开学校每年几十万元的经费,都等着张伯苓设法筹措。他到处募捐,常称自己是一个“化缘的和尚”,但为了兴学并不觉难堪。
袁世凯、黎元洪、徐世昌、张作霖、李纯、张学良、傅作义、卢木斋等政界和军界要人都曾向南开捐款。江苏督军李纯留下遗嘱,将其财产的四分之一(50万银元)捐给南开大学。张伯苓利用这笔钱在天津城南八里台购地数百亩,即现在的南开大学校址。
张伯苓创办南开系列学校,筹款千万银元以上,一切收支都列账存于南开大学图书馆内。
有人提醒他,教育是清高的事业,不好接受军阀捐赠。张伯苓则认为,美好的鲜花,不妨由粪水培育出来。
1928年后,南京国民政府加大了高等教育经费投入,国立大学的办学实力大增。1929年,蒋廷黻等三位南开著名教授同时被清华挖走,全校震动。从不欠薪,不再成为南开的一个比较优势了。
在最艰难的时候,外国教会几次表示想把南开收为教会学校,张伯苓坚决不同意,说南开一定要是中国人办的。
张伯苓无奈之余,重新规划了南开的定位。南开中学创办之初模仿日本教育模式,南开大学开办之初除国文和中国历史课外都是英文授课。1928年,张伯苓主导制定了《南开大学发展方案》,称已往大学之教育大半是“洋货”,中国大学教育目前之要务即“土货化”,即从学术独立入手,从中国的实际出发,培养全面发展的人。他还立足于天津成为华北工业中心的前景,成立了南开经济学院,聘请何廉担任院长,逐渐建立了“学经济到南开”的声望。
“两园桃李一手栽”
张伯苓早年为筹款与各时期军政要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但在北洋政府时期,无论是黎元洪请他出任教育总长,还是张作霖让他担任天津市市长,他都极力辞却。他的理由是,之前与严修有约定:“终身教育,不入政界。”在他眼里,教育为百事之本。而且他深知,一入政坛深似海,搞不好就身败名裂,累及南开。
到了南京国民政府时期,张伯苓刻意与政治保持距离的态度逐渐发生改变。他在办学的艰难中认识到政治与教育密不可分,蔡元培、胡适等人的“教育独立”理念在他看来是不现实的。经张伯苓争取,政府补助在南开大学捐款中所占比例从1919至1927年间的1.32%,
增至1928至1935年间的31.45%。
他与蒋介石的关系也越来越近,这为他晚年的命运埋下了伏笔。
“七七事变”爆发后,南开作为天津救亡运动中心首当其冲,在1937年7月30日被日军炸毁,几乎片甲未留。正在南京的张伯苓闻讯后悲痛不已。第二天,蒋介石夫妇宴请张伯苓,表示南开为中国而牺牲,有中国就有南开。
在国民政府的推动下,南开大学于1937年8月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在长沙组建临时大学。次年,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在昆明成立。在梁吉生看来,规模不大的私立南开大学能与两所最著名的国立大学组成西南联大,这一机遇确实与蒋介石有关。
西南联大不设校长,由清华校长梅贻琦、北大校长蒋梦麟和南开校长张伯苓组成常务委员会,作为最高行政机构。张伯苓预见到三校校长共同主持校务容易产生不必要的矛盾,因此将管理职权都托付给蒋、梅二人,还用天津话对蒋梦麟戏称“我的表你戴着”,自己则常驻重庆。
1938年7月,张伯苓出任首届国民参政会副议长。他住在重庆南开中学所在的沙坪坝津南村,这里一时成为各派政界要人、民主人士和文化精英聚会、议政的场所。
陶行知曾形容张伯苓,“两园桃李一手栽”。国民党要人吴国桢、杜建时、张平群、段茂澜、施奎龄等,都是张家座上客。1938年底,周恩来作为中共中央代表来到重庆,把津南村当作开展统一战线工作的重要阵地。
张伯苓曾说,“周恩来是南开最好的学生”,对他一直赏识和器重有加。周恩来就读南开中学时,家庭经济困难,张伯苓免除了他的学杂费。南开大学开办,周恩来免试成为第一届学生。周恩来去法国留学,是张伯苓和严修选送和资助的。为促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建立,周恩来1936年5月曾致函张伯苓:“先生负华北重望,如蒙赞同,请一言为天下先。想见从者如云,先生昔日之志,将得现于今日也。”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南开召开庆祝大会,张伯苓在会上称:“咱们的校友周恩来起了很大作用,立了大功。”
在重庆期间,周恩来经常去津南村拜访张伯苓夫妇,有一个时期几乎每周日都去,或者独自一人,或者与邓颖超同行。他曾在南开校友会的聚餐会上即席发表《抗战建国与南开精神》的讲话,称“南开精神”就是“抗日与民主”,是“苦干、穷干与实干”。在这些聚会上,他与学弟、时任重庆市市长吴国桢经常展开辩论,有时争论得不可开交。
这期间,国民党方面力劝张伯苓入党,他数次以“不参加比参加更好”为由推托。在蒋介石一再邀请下,他才于1941年正式加入了国民党。
张伯苓凭借与蒋介石的私人关系,多方为南开争取办学资源。1942年2月,他去见蒋介石,谈战后南开的复校问题,蒋介石允诺复校时对南开大学与国立大学同等对待。3月,张伯苓致函蒋介石、孔祥熙,请求拨付“国币十万元”,维持南开大学经济研究所的日常支用,获首肯。7月,蒋介石又追加拨付10万元。
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于1946年将私立南开大学收归国立,张伯苓仍任校长。张伯苓对南开大学改为国立一直很不适应,梦想“十年之后恢复私立”。
1948年,蒋介石就任“总统”后,请张伯苓出任考试院院长。曾任蒋介石侍从室秘书、国民党中央党部副秘书长的郑彦棻后来回忆:“张先生是中国教育的象征,人很厚道,全国人对这位老先生都很尊敬。将来不得已必须采取各党派联合政府时,张先生出面组织国会,是可为各党派所通过的。设若不得已必须恢复前6年林森做主席(注:指虚位元首性质的国民政府主席)的形式,张先生是最理想的人。”
张伯苓表示,自己年老体衰,又素无行政经验,难当重任。蒋介石多次电请,并发动多人轮番劝说,张伯苓最终同意了,但提出条件,只任职三个月,并且要兼任南开大学校长一职。蒋介石答应了。这年7月,张伯苓离津赴南京就职。他说:“蒋先生让我去‘跑龙套’,我只好跑一跑吧!”
但教育部对他兼任南开大学校长提出了异议,理由是南开已经成为国立大学,一人不能在政府同时担任两项公职。10月,何廉就任南开大学代理校长,主持校务。72岁的张伯苓被“辞职”,离开了南开大学。
张伯苓到南京考试院后很快就追悔莫及,感慨真乃“无官不贪、无吏不污”,一个月后就离开了南京回了天津。11月,他以“体弱需静养”为名,避居重庆南开中学。后来,他用“一脚踏在臭沟里”来形容自己这一段经历。
重庆解放前夕,蒋介石父子登门劝请张伯苓去台湾或出国。周恩来则托人给他带话:“老同学飞飞不让老校长动。”“飞飞”是周恩来在南开期间使用的笔名。收到“无名氏”从香港寄来的信后,张伯苓豁然开朗,最后下定决心,拒绝了蒋氏父子的力请,留在了大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