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抢老人”：一场关于气候与养老的城市竞逐

▲曲靖南城门广场上，管弦乐团的老人们在吹萨克斯，活力十足。



面对全国城市争抢康养客群的竞争，气候红利或许只是敲门砖。完善公共服务，才是留住“候鸟老人”的根本。


文｜南方周末记者 翁洹

责任编辑｜李楠 冯飞


每天下午六点不到，曲靖南城门广场的音乐准时响起。

跳不同舞蹈的团体把广场分割成了几块：北边是一群跳新疆舞的老人，鲜艳的丝巾随着音乐起伏；另一边，交谊舞队伍已经转起了圈；靠近城墙的位置，一支来自浙江的老年人管乐队开始为自己的歌手伴奏；广场南边，几百人在围观四川乐团的演奏，女高音在歌唱，老人舞蹈队在伴舞。

随着夜幕降临，人群开始变得拥挤。光凭口音，大致也能判断出他们来自川渝、上海、长沙等城市或地区……他们像候鸟一样，每年6月来到这里，9月离开。


曲靖南城门广场，每天傍晚，数以百计的旅居老人来到这里活动。

太阳落下以后，凉风从城市边缘吹过来。7月的曲靖，白天气温不到三十摄氏度，傍晚甚至需要披一件薄外套。根据当地统计，夏季平均体感温度约19.7摄氏度。在全国大多数地区被热浪笼罩的时候，这座平均海拔约1900米的滇东城市却步入了一年当中最舒服的季节。


曲靖南城门广场上跳新疆舞的老人。

“夏天广场上全是人，过了9月，人一下就少了。”网约车司机柴金金每天都会路过南城门广场，他能够通过衣着准确判断出哪些人是从外地来的：“戴遮阳帽、穿防晒衣、慢悠悠拖着买菜车的，基本都是旅居老人。还有广场上跳舞唱歌的也是。”

在曲靖，过去人们用花开花落、候鸟南飞来判断季节；如今，人们开始用候鸟老人的到来理解夏天。

他们来到曲靖的原因基本只有一个——原来生活的城市太热了。


有老人支起一台手机，在曲靖南城门广场上录制唱歌视频。

70岁的重庆老人夏大爷和老伴带着一条小狗来到曲靖。这是自2025年起，他们第二年在曲靖过夏天。白天，他牵着狗在街边慢慢散步，下午去菜市场买菜，傍晚到广场坐一会儿。他在市区租了一套房子，一个月房租八九百元。在河北商业街，一对来自浙江的老夫妻正推着购物车买菜。他们租住在附近的小区，每天住宿费用六十元，买菜开支大约每天五十元，计划在曲靖待三个月。

这些老人与普通游客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大都摸清了附近哪家菜市场的青菜更新鲜，哪家肉铺价格更便宜，早上几点买到的鱼最好。旅居生活更像是搬了一次家，每天起床、买菜、做饭、散步、跳舞、聊天，生活节奏和在老家几乎没有区别，只不过地点换成了云南。


曲靖的一个菜市场，每逢夏天，大批旅居老人过来买菜。

还有一批老人用更贵的方式来旅居。在距离曲靖市区十几公里的大龙社区，居住着几百个旅居老人，他们每人一个月的花费起码在3000元以上。

64岁的冯郑来自四川自贡。这是他第二年到曲靖旅居，带着孙子一起过来。“孩子放暑假，我们就一起出来。”一个月下来，每人花费大约三千元。“比在家吹空调舒服。”

56岁的四川人李姐和丈夫，也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每天早上出去买菜，下午打麻将，晚上到周边散步。对于退休后的他们来说，这里的生活不需要什么特别安排。

87岁的王泽芳，是这群老人里的“老旅居人”。很多年前，一到夏天她就开始往外跑。贵州住过，云南几乎跑遍了。2026年，她干脆带着一家七口来到曲靖。女儿、女婿、孙子都来了。在她看来，旅居已经不是避暑，而是一家人的生活方式。

64岁的四川人赖纯洁，把旅居当成退休后的探索。西藏、新疆、贵州、云南，他几乎都住过。西藏海拔偏高，新疆气候干燥，贵州他觉得也不错，但综合起来云南最合适。不过，他说明年不会继续住在曲靖。“还是会来云南，应该换个城市住，退休以后想走多点地方。”


64岁的四川人赖纯洁在旅居客栈练习书法。

过去，大龙社区只是麒麟水乡旁的一个普通村庄。如今，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装修房子。有的人把院子重新铺砖，有的人正在装电梯，还有的人把原来的农家乐改造成有几十间客房的民宿。村里也在大兴土木，改善道路和环境。

社区负责人李志伟站在村口，看着村里施工队进进出出。他记得，2018年以前，这里接待的大多还是本地及周边游客，农庄主要做的是周末生意，顾客基本上吃顿饭就走。后来，有四川老人过来，住上一两周，再往后，他们一住就是整个夏天。2021年以后，过来生活的人数突然增多。如今，大龙社区每年能接待四百多位长期旅居老人，还有上千人因为没有房间，只能分散住到周边。


曲靖的大龙社区里，一批全新的客栈完成主体结构建设。

村里的房子还在继续扩建。按照规划，到2027年当地可以提供的床位将超过1600个。过去，年轻人想尽办法离开村子，到沿海省份进厂打工。如今，村里的年轻人开始回流，他们有的负责每天采购蔬菜水果，有的负责张罗一日三餐，有的负责卫生保洁，还有的用车接送老人去高铁站等交通枢纽。

一个普通村庄，因为一群退休老人，开始长出另一种产业。李志伟说，以前村里最担心的是年轻人都走光了，现在则担心房间和床位够不够。


曲靖的大龙社区位于麒麟水乡景区旁，过去只是一个普通村庄，如今每年能接待四百多位长期旅居的老人。

他身后，几十栋三层高的房子已经建好主体结构，2026年内可以完成软装。脚手架上的工人忙着抹灰，楼下摆满装修用的地砖。到了明年，几百位老人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住进这些新房子。

“候鸟老人”们住进云南的夏天，而云南，也正在摸索除了利用气候优势以外，还能怎样把这些老人留下。

每天清晨，村民杨树琼都会先去厨房。炉灶上摆着熬好的白粥，煮熟的鸡蛋，馒头蒸汽腾腾，旁边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7点以后，老人们会陆续下楼。有人喜欢喝粥，有人坚持每天一杯牛奶。有些人吃完饭，拎着保温杯就出去散步。这样的生活，从每年6月开始，一直持续到9月底。

如果不是院子里停着川渝、广东、江西牌照的汽车，很难看出这里是一家民宿。八年前，杨树琼还在麒麟水乡一家农庄做客房管理，来的几乎都是本地游客，偶尔遇到几个外省的老人一来就住上一个月，便从中嗅到商机。2018年，她把自家的房子重新装修，腾出七间客房，开始接待旅居老人。第一年只来了十几位客人，大多来自重庆、四川。然而，当一个老人觉得住得舒服，随后便会带着朋友一起来。几年发展下来，七间客房远远不够，她又租下村里的几家空置房屋。如今，她已经有三十多个房间，每到夏天几乎全部住满，一年收入接近二十万元。


老人在大龙社区旅居客栈的活动室里写字、打牌。

每人每天138元包吃住，村民赵聪香却说，自己做的其实不是酒店生意，更像是一门陪伴的生意。老人在这里每天聊天、散步、唱歌、打牌，互相熟悉以后，又约着第二年继续来。在此之前，她几乎把全部积蓄投入到把原来的住宅改造成一栋专门接待退休老人的民宿当中，装修花了四百万元。这是一个相当冒险的投资，遭到了家人的质疑，但是2021年以后，过来的老人越来越多。往往在房间还没空出来的时候，已经接到下一批客人的电话预订。很多人一住就是两个月，花费一万元左右。

但是，对于曲靖网约车司机群体而言，“候鸟老人”对他们的生意其实帮助并不大。网约车司机柴金金说，在没有办上免费的公交卡之前，老人们或许会有打车出行的需求。等拿到了公交卡，他们就和当地人挤公交车去了。


傍晚时分，老人们来到弥勒的湖泉生态园聚会、唱歌。

距离曲靖数百公里外，海拔1400米的弥勒也正经历着类似的变化。这里夏天最高气温通常不超过30摄氏度，夜晚20多摄氏度，不需要空调，有的老人晚上睡觉还得盖一层薄被。

来自长沙的毛大爷每天都在弥勒市中心的湖泉边上拄着拐杖散步，在草地上吹风。他曾在海南生活过二十年。2025年，一场脑梗改变了他的生活，他开始重新寻找一个一年四季都适合户外活动的地方。最终他和老伴在弥勒租住了下来，一个月房租一千元。每天早晚外出散步，中午在屋内休息。

每天早上，弥勒市郊一处旅居基地的院子里，音乐准时响起。来自全国各地的老人慢慢从房间里走出来。有人穿着运动服，有人拄着拐杖，有人还端着保温杯。队伍前面，一位教练带着大家练八段锦。抬手、转腰、收势。动作不快，却整齐。

有两百多个老人住在这里，基地老板洪汉丽来自四川，她每天都要查看食堂当天的菜单，检查房间卫生，再看看有没有老人需要帮忙。两年半前，她第一次来到弥勒，考察旅居市场。她投入了几百万元，承包了当地21栋民宿、一百多间客房，可同时接待两百多位老人。2026年7月底，她的基地床位全部住满，电话还在响个不停。“还有房吗？”这是她每天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洪汉丽的康养基地里面，老人在健身室做瑜伽。

安徽老人潘敏今年72岁，前三年在昆明的安宁短住避暑，今年来到弥勒这个基地，“一个月花费4000元以内，还包吃住”。她夏天来，冬天回安徽老家，因为在上海的儿子春节会回家看她。对于身体健康的问题，她倒是考虑得周全：“慢性病的药来云南之前，去医院开好就没多大事了，退休后是哪里舒服往哪里跑，夏天安徽太热，皖南山区蚊虫太多；海南除了冬天，别的季节不行，走多了还是觉得云南好。”

洪老板统计过，入住老人年龄大多在50岁到80岁之间，退休金集中在七八千元。在她这里，两人同住每人每月收3580元吃住全包，如果想单独住一间房，一个月收4580元。“这是一门好生意，每天都有现金流，不会赊账，老人住的时间也长。”她说。


洪老板的康养基地里面，老人在打扑克牌。

来自甘肃兰州、63岁的赵集兴也经营着类似的生意。这些年，他把旅居民宿开在了云南、海南、贵州、广西，他的结论是弥勒的生意最好。“这里一年四季都有人。”他说。他把价格定在每人每月1800元到2000元。“退休金四千元以上的人，基本没有压力。”

来自上海的窦国女，已经是第二年住在赵集兴的弥勒民宿。她的生活如同钟摆，上海气温变高，就到云南住三四个月。另一位72岁的上海老人佟秀华，直接把一年分成了两个部分：夏天住在弥勒，冬天跟着民宿老板去海南。她笑着说：“我们跟着老板搬家。”


窦国女和同伴在康养客栈里面唱歌。

对于一些人来说，旅居甚至“升格”成定居。在弥勒沐心谷，60岁的范建康和53岁的妻子朱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他们住过成都青城山，也去海南看过房，最后还是决定留在弥勒。朱颖坦言，她喜欢这里不只是因为气候宜人，交通也很方便。弥勒坐高铁到昆明只需要半小时，当天就能转乘飞机回到上海或者成都。她觉得住在这里既安静，又没有远离现代生活。


范建康和老婆在自己弥勒的院子里，这套房子装修花了一百多万元。

拥有千年历史、独特山海资源的“网红城市”大理，不仅是年轻人向往的“去有风的地方”，也在转型旅居城市，吸引退休老人在这里安排自己的后半生。

苍山脚下，洱海西岸，一栋栋低密度住宅掩映在树林之间。每天清晨，老人们从小区里慢慢走出来，沿着绿树成荫的小区步道散步。有人背着登山杖去爬山，有人在小区花园里练太极，还有人坐在咖啡馆门口，点一杯咖啡消磨一整个上午。

这里很少有曲靖南城门广场那样热闹的广场舞，退休生活变得安静得多。

“海西片区这边买房的人，至少四成是中老年人。”在大理做了六年房地产中介的肖春旭说，他见证了这一轮外地老人的涌入。他的客户大多来自北京、上海、广东、成都、重庆等地，购房预算普遍在两百万元到五百万元之间，“都是来自经济不错的城市”。

肖春旭带客户看房的时候，他们很少讨论学区，也不关心通勤时间。被问得最多的是下面几个问题：“院子大不大，小区安不安静？”“冬天会不会太冷？”“医院距离远不远？”“菜市场走路能不能到？”

肖春旭发现，这群老人来买房，更像是给退休后的人生找一个落点。


89岁的田时雨还能一口气做50个俯卧撑。

在大理房地产最火的时候，苍山脚下、大理大学周边，一个接一个小区建了起来。因为来自北京的业主特别多，当地人甚至给其中一个小区起了个外号——“北京村”。

杭州人王林就住在“北京村”里。十多年前，他和妻子第一次来到大理。那时候的房价不算高，他买下了苍山脚下的一套房子，后来又添置了第二套。退休以后，他和妻子几乎每年都要在大理住上大半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觉得，这就是自己想象中的养老生活。

2026年夏天，70岁的王林卖掉了其中一套房子。他在大理的几个朋友也在最近一两年的时间里卖掉了大理房产，搬去昆明定居，“因为那边有更好的医院”。


几位老人坐在弥勒湖泉生态园的湖边休息。

肖春旭说，这几年，他见到了越来越多七十岁左右的业主，因为医疗条件回到大城市。五六十岁的人，更愿意追逐风景与气候。七十岁以后，医疗开始慢慢取代风景，成为决定去留的关键。

根据云南省文旅厅数据显示，2025年云南旅居人群达到551万人，平均旅居时长83天，其中60岁以上老人接近98万人。2026年上半年，全省旅居人数达到299.65万人，60岁以上人群占比约18%，退休老人居住六个月以上的越来越多。

中国退休老人正在形成一种新的迁徙路线。夏天向高海拔地区走，冬天向南方沿海城市走。这样的变化，并不只发生在云南。


弥勒的一个旅居康养基地里，员工为老人准备晚饭。这里吃住全包，每人每月收费在3850元左右。

海南最早尝到“候鸟老人”带来的红利。每到冬季，三亚、海口、琼海、博鳌聚集着数十万来自东北、华北的退休老人，他们通过租房或者买房长期居住，支撑起当地冬季消费市场。但随着夏季炎热、房价上涨、生活成本增加，不少老人开始寻找新的目的地。

广西依托巴马的“长寿之乡”品牌，以及北海、防城港等沿海城市的冬季气候，也吸引越来越多北方老人前来过冬。

贵州则把“19℃的夏天”变成了一张张城市名片。六盘水、兴义等避暑城市近年持续建设康养社区、旅居民宿，希望把过去短暂的暑期旅游，变成能够覆盖整个夏天的生活。

辽宁大连、山东威海和烟台，则利用凉爽的海滨夏季，承接来自京津冀地区的避暑养老需求；四川攀枝花依靠冬季温暖的阳光发展康养产业；安徽黄山、江西庐山等山区，也纷纷提出“旅居养老”“康养度假”的发展方向。

“抢老人”的竞争背后，是中国人口结构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第二次婴儿潮出生的一代人，正陆续退休。


一位脑梗的老人在弥勒的公园绿地上吹风晒太阳。

按照国家有关预测，到2035年前后，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将突破4亿人。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消费群体。他们有稳定的退休收入，有充裕的时间，也比上一代老人更愿意为生活品质付费。

他们不会像年轻游客一样，三天两夜匆匆赶路。他们一住就是一两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

不论是买菜做饭、美发娱乐、保健就医，还是喝咖啡、逛市场，这对于地方政府而言，都意味着稳定而持续的现金流。

一位旅居老人入住，盘活一间闲置农房；几十位老人到来，能激活周边民宿、餐饮、商超等配套业态；当旅居老人达到数百上千人的规模，则可能撬动村庄、街区乃至城市层面的产业结构调整。

云南文旅部门认为，相比其他省份，云南最大的优势并不仅仅是凉爽。这里拥有从滇东北到滇西南的多样气候，一省之内既能避暑，也能避寒；既有高原生态，又有温泉、中医药资源和丰富的民族文化；从城市到乡村，不同消费层次的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旅居方式。


在弥勒的湖泉生态园散步的老人。

但当越来越多老人来到云南，新的问题也开始出现。这些问题，并不是天气能够解决的。

随着老人年纪变大，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变成了：如果身体突然不舒服，救护车多久能到？哪家医院有更好的医生？慢性病能不能长期管理……这都是云南不得不面对的一道现实考题。


老人在弥勒的湖泉生态园打卡拍照。

近年来，异地医保结算越来越方便，云南也在不断完善社保和医保服务，越来越多旅居老人能够直接异地就医、异地报销，慢性病长期处方等政策也在逐步推进。

当全国越来越多城市开始争抢退休人群时，能够长期抓住人心的，始终不只是凉爽的夏天，还有谁能够让老人在异乡真正过上健康安稳的日子。


（文中受访者王林为化名）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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