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找那座新开发的湿地公园，早上我拿着手机导航，租了辆共享单车，一头扎进笔直宽阔的柏油路。整整6个小时的机械踩踏，地图上的终点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到不了。最后我只好叫了辆货车，连人带车被捎了回来。
瘫在回程的车里，只觉浑身骨节酸痛，衣服上沾满不知哪来的粉尘，嗓子里全是干燥的土腥味。也就是在这归途中，我忽然想起了退休前在乡下工作的日子——想起了那条弯弯的山路。
春天，路旁的野花会拽住你的裤脚。紫的、白的、黄的，一小簇一小簇，藏在石缝和草根中间。那香气是薄薄的、凉凉的，不像香水，倒像是谁在水里洗过一遍才端出来的。
夏天最妙的是那片浓绿。路两边的树枝在半空搭成了凉棚，阳光筛下来，变成一地碎金。走累了，随意靠在哪棵老树上，或者坐在路边的青石板上，把帽子一摘，风就来了。
秋天更不必说，满山的野果子，毛栗、野柿、八月瓜。你不伸手，它们就用香气勾你。有一回，一个放羊的老人见我眼馋，用镰刀钩下一枝野柿子递给我，说：“吃吧，弯路上长的东西，比直的甜。”只有弯路上，你才会被挡住，才会停下来，才会恰好等来它最甜的时候。
就连冬天也不萧索。光秃秃的弯道尽头，常常忽然窜出一只野兔，或者扑棱棱飞起两只竹鸡。你被吓一跳，然后笑一笑，觉得这路上没有一刻是白走的。
我一直记得一个孩子。那时我去村小送课本，一个小男孩非要带我走一段“近路”。我跟在他后面，发现他说的近路，其实比大路还远——因为弯太多，他绕来绕去，带我看了他藏在三个弯道后面的宝贝：第一道弯后面是爷爷埋的地窖，第二道弯后面有一窝刚出生的竹鼠，第三道弯后面，居然长着一丛我从未见过的野生兰花。他得意地跟我说：“我爸说，好东西都藏在弯子后面。走直路的看不见。”
是啊，走直路的看不见。
回程的每一步，我都走得很慢。我是说，真的在用脚走路，而不是坐在车里。
来源：浙江老年斑
作者：戴金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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