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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手机弹窗里的人:听不到,看不清,关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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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手机弹窗里的人:听不到,看不清,关不掉

发表于 2026-11-18 18:45:39 只看大图 阅读模式 倒序浏览







文丨李一鸣
编辑丨雪梨王


林明指尖乱点,读屏软件一片死寂。又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崩溃时刻,被愤怒和抓狂塞满。

林明是盲人。双目失明的他,全靠读屏软件辨认屏幕上的文字,才能正常使用手机。如今,无处不在的弹窗成了盲人使用手机的噩梦。为了避开弹窗,林明每次用手机,都要先把机身平放在桌面上,屏住呼吸,手指不敢有丝毫晃动,直直按下去,生怕发生意外。

即便如此小心,依然难以完全避免强行跳转的发生。而一旦触发了弹窗广告,屏幕瞬间失控,手机像是“中了病毒”。对于林明来说,那个隐蔽的“跳过”或“关闭”按键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被写进无障碍朗读的代码里。

除了盲人,上了年纪的老人,同样在塞满手机屏幕的弹窗面前毫无招架之力。2026年8月,一段短视频传遍全网:一位老人举起手机,想拍下流光溢彩的鱼灯表演,屏幕却被层层弹窗瞬间铺满。他点中一个最显眼的“×”,弹出的却是新的广告页面,真正的关闭键藏在角落里,小得几乎看不见。半分钟内,页面跳转了近20次,老人手忙脚乱,最终只能放下手机,鱼灯没拍成,手机里反倒多出几个陌生软件。

视频登上热搜后,评论区里刷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爸妈的手机也这样。”

对普通人来说,随手点掉一个开屏广告不过耗费几秒;但换做手抖的老年人,点错一次,几分钟内手机就可能自动装上一堆来路不明的软件。视障者更是要把手机贴到耳边,一寸一寸摸索屏幕——而那个关闭按钮,往往找不到。

关于“关闭”键,行业里其实早有明确标准。2021年4月,中国互联网协会发布的规范,把各项指标细化到了具体数值:“跳过/关闭”标志不得小于36×72dp,换算到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约6毫米宽、12毫米长的矩形,比一枚小指甲盖还要小一圈;四周要留出至少50dp的隐形安全区——确保手指即便稍微点偏,广告也必须能关掉。此外,文件还明确禁止了延时显示,禁止用虚假更新或清理内存来诱导点击。

但到了实际屏幕上,完全是另一回事。2026年9月,央视《法治在线》记者带着这份标准去实测,发现不少软件的关闭键被做成近乎透明的浅灰色,字号偷偷缩水;有的干脆放一个假叉号,点上去直接跳转;最极端的一起案例中,一位市民在火灾现场按指引报警、上传视频,硬是被浏览器的开屏广告绊了整整一分钟。

在商家的逻辑中,弹窗是拉高转化率的手段。

过去几年,工信部等部门重拳整治开屏广告,依靠误触获得收益的传统静态广告点击率大幅下滑,有的甚至从过去的百分之几跌到千分之几。为了补上流水,广告开发商开始调用手机里的陀螺仪和加速度计——读取这些传感器不需要用户给权限。他们把触发灵敏度调得很低,走路时的颠簸、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的动作,都会被系统识别成一次“主动点击”,算进跳转的广告费里。

商业的精密算计,就这样把那些看不清、反应慢的人,简单粗暴地挡在了门外。



听不到的“×”

如今这种尴尬处境,是林明几年前怎么也想不到的。

2015年,他因糖尿病并发症导致双目视力受损。此后三年,他陷入自我封闭,不敢出门,也不敢想未来。2018年,他在老同事的鼓励下学习了盲人按摩。在按摩店,林明结识了一批有相似经历的同行。也是在那时,他第一次知道智能手机自带“读屏功能”——只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系统语音就会实时朗读出触摸到的文字、按键和按钮,帮助重建与外界联系的桥梁。



广西南的盲人读书角,视障人士借助手机语音功能学习。

那几年,互联网的无障碍生态尚算清朗。林明靠着语音播报听新闻、和朋友聊天,甚至学会了使用剪辑软件制作视频,发布到平台上。

变化出现在2022年前后。

某天,他像往常一样点开了剪辑软件。软件打开后,耳机里并没有传来他熟悉的“项目草稿”“新建创作”等语音提示,只有一片死寂。

林明本能地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按,希望找到返回主页的路径,但无论他怎么摸索,屏幕里始终没有任何声音。他以为是手机卡死了,或者硬件出了故障,只能按下电源键强行关机重启。

类似状况很快蔓延到了其他应用。直到问了身边视力正常的人,林明才知道,原来每一次点进这些软件,首页都会自动弹出一个全屏的优惠券领取页面,或是在浏览商品时突然跳进某个直播间。

对健全人来说,顺手点一下角落里微小的“x”就能跳过。但对林明这样的视障者来说,这条路走不通——广告开发者在设计这些弹窗时,根本没有为那个“关闭”按钮编写语义标签。在系统的逻辑里,那个关闭按钮只是一张纯图片,甚至是一个被排除在朗读序列之外的空白区域。林明的手指划过那块区域时,耳机里给不出任何反馈,偶尔碰上一些按键,听到的也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摸不到“声音”,就无法逃离。林明只能一次次选择从后台强行退出应用,重新进入。

随弹窗广告一同泛滥的,还有极为敏感的“摇一摇”跳转机制。只要用户在打开应用时,手机产生微小的倾斜或震动,就会立即触发跳转。

和弹窗广告的较劲,林明断断续续经历了几个月。

最开始,他还会在屏幕上摸索,找到关闭键的所在位置。有时候同一个软件要反复退出四五次,关掉一个弹窗,底下还叠着另一个,“有时简直想把手机摔了”。被折腾的次数多了,他彻底没了耐心。现在只要手指划过去两三秒没有声音,就直接上滑退出。

“有时候跳着跳着,你自己原本要干什么都给忘了。”

而更多处于孤立状态的残障者,第一反应往往是怀疑自己。

在济南市一家名为“光明体验馆”的公益机构里,常万秀每天的工作就是引导来访者体验视障者的生活日常,消除彼此之间的误解。但在现实生活中,她自己也时常被困在手机弹窗中。

采访时,她点开了几乎每天都要使用的打车软件。

屏幕中央弹出了一块格子,显示领取打车优惠券,下方是一个小小的关闭按钮。常万秀在屏幕上一阵摸索,读屏软件反馈的只有沉默。于是她关掉应用,重新进入。常万秀发现了这种弹窗的规律:有时会出现,有时候不会。她只能赌下一次,广告不会弹出。

很长一段时间,常万秀都觉得是自己“手机用得太笨”。一次,她在外卖平台上买东西,点进去后,“怎么都点不动了”。那时她还不知道是弹窗广告的原因,跟自己较了好一会儿劲,最后只能退出。

“我不知道应该怪谁,要怪就只能怪我自己看不见。”常万秀说。这种日常出现的困顿,只能反复让她确认自己的残缺。

刘素维是常万秀的同事,她还残存着微弱的周边视野。2019年前后,她第一次发现手机会弹出广告。当时,她刚打开页面,突然跳转到一个“农场”。她隐约看到农场上面一片蓝色,下面一片绿色,中间有个小人在动。她把脸贴近手机,瞳孔贴着边缘一寸寸逡巡,怎么都找不到“关闭”键。

有时伴随误触而来的,还有源源不断被强行塞进手机的小游戏和短视频软件。她试着去删,可每次点击卸载,新的弹窗又借机跳出来,“它总是在提醒我,你是没办法完成这些事情的。我总觉得它欺负我,但又拿它没办法。”



手机里长出来的游戏

比起看不清“关闭”键,老人更常遇到的是——根本不知道一些程序是从哪冒出来的。

在外地工作的李涵发现,只要隔上一两个月不回老家,爷爷奶奶的手机总会疯长出密密麻麻的新图标。手机的一个页面上能容纳20多个软件,他们的手机里,各类游戏、微短剧应用挤得满满当当,足足占满四五屏。

李涵上一次帮奶奶清理手机,是因为奶奶说打开不了微信,也打不了电话了。李涵拿过手机,发现并不是老人误操作了什么,系统自带的日历、天气甚至短信界面,都被外部广告层层包裹。点日期,弹出转盘抽奖;滑天气,直接跳转进应用商城。即便想点进系统“设置”关掉权限,中途还是会被强行拉扯进新的广告。“换作任何一个人,只要点击手机里的自带软件,都会自动跳转到一些小程序、广告或者游戏里,你必须不停地点击退出。”

之前她帮奶奶清理手机时,发现奶奶的手机里有枪战游戏。她以为是和爷爷奶奶同住的小表弟下载的,还为此把表弟打了一顿。直到这次她才意识到,那些游戏是手机“自己装的”。

奶奶告诉李涵,自己的手机总是隔一段时间就“点不动了”。有时她正在看短剧,突然跳出广告,她想关闭,可关闭键有好几个,点错了就跳转到新的页面。李涵拿着手机试了试,她甚至不需要点击具体软件,只是在屏幕上滑动几下,就会进入一款广告。

她试着帮奶奶把手机调成“老年关爱模式”。字体确实放大了,但诱导弹窗不仅没减少,界面的“返回”和“退出”交互反而被进一步弱化。那些硕大的“立即清理”“恭喜中奖”按钮占据了半个屏幕,老人的手指稍微停留得久一点,系统就判定为长按确认。


2023年,北京,公园里刷手机的老人们。

早在2020年12月,工信部印发的《互联网应用适老化及无障碍改造专项行动方案》中就明确要求:适老版、关怀版应用禁用广告插件及诱导式按键;2021年4月发布的《移动互联网应用(App)适老化通用设计规范》更进一步,规定适老版界面“严禁出现广告内容及插件,也不能随机出现广告或临时性的广告弹窗”。但央视网记者2025年底实测十余款主流软件后发现:字确实变大了,图标确实变少了,广告弹窗却被不少App的“长辈模式”完整保留。《2024年移动互联网应用适老化现状与创新趋势》报告显示,接近30%的App在“长辈模式”上仍存在广告或营销性内容。有媒体评价:这像“给猎物配了一副更清楚的眼镜”。

李涵挨个卸载那些软件,有时刚点击了“删除”,又会跳出广告,把手机带进别的页面。

最后,她在社交媒体上找到一个攻略。攻略说,要在设置里找到每一个软件的“设备控制与方向”,然后关闭许可。但在按照攻略操作的过程中,每前进一步都会跳出新的广告。折腾到最后,手机终于暂时清静下来。

李涵心里清楚,只要老人再用一段时间,又会有同样的问题出现。



无法删除的“暗门”

2026年国庆假期回家时,刘越也收到了姥姥的求助。

这次求助之前,刘越的母亲已经帮老人清理了好几轮手机,删掉了许多被下载的软件。

刘越接过手机,也试着在屏幕上滑动了两下,很快有广告跳出来,是一个AI制作的类似短剧的广告。接着,屏幕自动跳转进了微信小程序一个短剧的公众号里。

一个几乎没有第三方软件的系统,广告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刘越感到困惑。她试着解决这个问题,第一步是卸载掉那些“可疑”软件,包括各种各样的天气、地图、运动健康,还有证券公司App,删到“几乎只剩下微信支付宝了”。但是弹窗广告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她尝试关闭,可即便点击了屏幕显示的关闭键,还是会跳转进新的页面。

顺着系统后台排查,她第一次触碰到了一个隐秘的技术暗门——“快应用框架”。

出现这种状况,与手机自带的“快应用框架”有关。所谓的“快应用”,本质上是国内几大手机厂商联合推出的“免安装应用”。在最初的技术构想中,快应用本应是一项极具前瞻性的便民技术——用户无需在手机里安装动辄数百兆的臃肿软件,只需在浏览器、搜索栏或短信里点一下链接,就能瞬间调出快递查询、扫码支付或新闻浏览功能。它像微信小程序一样即点即用,但由于直接嵌入手机系统底层,其调用权限更高、启动速度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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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塞满手机屏幕的弹窗面前,老人们毫无招架之力。

然而,这种赋予了极高系统权限与极速响应能力的免安装技术,由于在分发生态和接口管控上的疏漏,迅速被不良广告商与广告联盟捕获,蜕变成了弹窗广告强行跳转的快速路。

在传统应用生态下,广告商想要强行安装一个软件,必须诱导用户点击并触发系统下载弹窗。这意味着,用户依然有拦截的机会。而在快应用框架下,广告商只需在网页代码或信息流弹窗里埋入一个系统调用接口。当老人因手抖触发了“摇一摇”,或视障者因为朗读失效误触屏幕时,快应用框架就会在毫无二次确认的情况下,“秒开”一个具备完整交互功能的商业界面。

更棘手的是,快应用根本不需要安装在桌面上,它没有实体图标。对刘越的姥姥来说,这意味着她连“找到那个软件并把它删掉”的朴素路径都被剥夺了。



隐秘的围剿与认命的日常

面对愈演愈烈的弹窗广告,法律与制度层面的围剿从未停止。

2023年9月1日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明确规定:提供公共服务的互联网网站与移动终端应用,应当逐步达到无障碍设计标准;阻断视障通道、缺失无障碍适配,已非商业失德,而是涉嫌违法。工信部更是在多份专项规范中严令要求:不得频繁弹窗干扰用户正常使用;弹窗页面必须显著标明关闭按钮;不得以欺诈、诱导方式提示用户点击;严禁在“摇一摇”等触发机制中变相强迫跳转。针对“老年关怀模式”,更是严厉禁止各类诱导性商业弹窗。

法规条文不可谓不详尽,但在商业利益的驱动下,技术对抗变成了一场猫鼠游戏。

中国传媒大学教授王四新接受媒体采访时曾指出,有些弹窗广告本质上就是专门针对老年人的心理特点设计的商业逻辑。这类群体呈现出“辨识能力低、操作熟练度低、维权举证难”的特征。

在开发端,江南大学设计学院副教授董玉妹也在相关研究中提及,部分产品的适老化与无障碍改造往往优先级极低,仅停留在最表层的视觉呈现,比如放大字号,但丝毫没有收敛后端的广告营销与流量收割逻辑。在App集成的第三方广告SDK(软件开发工具包)中,开发团队为了追求转化率,普遍选择性抛弃了无障碍语义标签,导致屏幕朗读软件在广告面前直接失灵。

这种设计逻辑甚至以脱口秀的形式,被搬上舞台。

曾经做过产品经理的脱口秀演员侯智元在脱口秀中提到,上班第一天,他就被上级要求设计弹窗广告。“领导问,你说这个关闭按钮应该放到哪?我说按用户习惯肯定是放在右上角。他说放右上角那不就找着了吗?我们得放在左下角。用户多花点儿时间找,就能多看会儿广告。”



脱口秀演员侯智元吐槽手机弹窗。

屏幕上那些看似有效的叉号、跳过、关闭,大多是装饰摆设——好不容易精准点到关闭图标,只是隐藏了当前弹窗;误点“跳过”,反而直接触发跳转到另一个弹窗。“真是人外有人,窗外有窗啊。”他还吐槽,很多退出弹窗的按钮文案是道德绑架式的,“取消订单是‘狠心取消’,退出软件是‘忍痛离开’,发优惠券问你是惊喜领取还是残忍拒绝”。最绝的是一份用户协议里提到——“您是否同意,以弹窗的形式通知您地震预警,以及最新的优惠信息?”

此前,有业内人士透露,现在的弹窗广告乱象,主要是通过交互设计来影响和误导用户判断,将非主动的误触转化为广告点击。广告团队会想方设法,不断动态调整触发灵敏度与微小角度,规避监管部门对“摇一摇”的阈值限制。同时,广告主、程序化广告交易平台与第三方SDK链路错综复杂,一次弹窗往往在毫秒间完成数次重定向,取证极难。

许多违规弹窗受限于监管能力“查不到、抓不着”,王四新说,再加上违法收益巨大而处罚上限较低,形成了恶性循环。这种失衡有直观的数字:据新华社报道,有人测算头部App弹窗广告单日收入可达数万元至数十万元,而“未设置一键关闭标志”对应的罚款上限仅为3万元。对很多平台来说,即使被罚,也不过是把一天的广告收入“上缴”一部分。

那天下午,刘越拿着手机折腾了整整一个小时,查教程、关底层进程,依然没能彻底堵死快应用的调用。

反倒是旁边的姥姥显得习以为常。

又有广告弹出来,她不再找关闭键,也不再急着问这东西怎么删。她由下至上轻轻一滑,退出应用,动作轻快、连贯,熟练得像是滑过一个她不想看的短视频。

在密不透风的技术壁垒面前,逃不掉的人们,最终学会了不再挣扎。


运营 / 黄凰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

来源:冷杉REC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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