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人，她已等了90多年

段桂秀的家，在整个村里非常显眼，墙上有一棵枝繁叶茂撑满三层楼的大樟树。那棵大树是画上去的。记忆中的那棵大樟树早已消逝，90多年前，她就是在那棵树下和参加红军的王金长哥哥依依惜别的。

如今，段桂秀已经108岁，是赣南苏区最后一位健在的红军烈士遗孀。

王金长和那棵大树倒下了，似乎又没有倒下。他，它，她，在漫长的岁月之后仍被人们看见，还将继续在漫长的岁月里被人们看见。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1176年，辛弃疾在赣州写下名作《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为什么鹧鸪声令辛弃疾愁绪满怀呢？古人认为，鹧鸪的叫声像“行不得也哥哥”，感慨路途之艰险。

从郁孤台下的贡江逆流而上，就是梅江。1918年，段桂秀出生在于都县段屋乡的梅江河畔，尚未满月，就被送到对岸车溪乡坝脑村一户王姓人家做童养媳。王金长年长7岁，段桂秀一直亲昵地叫他金长哥哥。1932年，他们拜堂成亲。



段桂秀与王金长

新婚燕尔，王金长却要参加红军了。段桂秀稚气未脱，还没能力纳鞋底，为他买了一双鞋。在车溪圩一棵大樟树下送别的那天，王金长把身上旧衣服脱下折叠好递给段桂秀，叮嘱她：“你要听妈的话，我三五年就会回来，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过了三五年，又过了三五年，王金长音讯全无。村里早就有不好的猜测。有人劝改嫁，有人做媒，有人求婚，段桂秀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她说，这辈子都不会改嫁！

段桂秀长得娇小可爱。她当年的住所，窗户很小，高54厘米，宽45厘米，由三排竖立的青砖组成。砖和砖之间的缝隙大约两寸。夜里，有人将银元透过窗户丢进屋里向她求爱，段桂秀把银元扔出去。



段桂秀当年的住所窗户

娘家多次要求段桂秀改嫁，有一次，哥哥带了帮手，准备强行抓人。她在闷热的甘蔗地里躲了一天，直到天黑才出来。婆婆还坐在家门口哭泣，她上前抱着婆婆说：“妈，你别哭，我会守紧你。”

时至今日，段桂秀仍耿耿于怀。“那么小就把我送给人家了，等长大了，又说要把我嫁给别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1953年，天天盼着丈夫归来的段桂秀，等来了一张革命烈士证明书。梅江又多了两行伤心人的“行人泪”，鹧鸪声满天，“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饭是可以救命的”

活下去。对段桂秀来说，这曾经是一个很大的挑战。王金长走后，段桂秀和婆婆及两三岁的小叔子相依为命。

断粮的时候，婆婆让她去要饭。“我哪里好意思去讨饭。婆婆就带着我去，不讨饭，会饿死呀。”

到了十六七岁，段桂秀开始做苦力。“我受尽了苦，挑沙子，挑煤，挑石灰。没鞋穿，十个脚趾被石灰渍烂九个。”

段桂秀也曾经贩卖水果，从大约40里外的梓山镇固院挑荸荠，或者把梅江对岸的红心李挑到30多里外的仙下乡卖。每次担子约50斤重，单程徒步长达三四十里，无异于一场又一场鹧鸪声声的“行路难”。

解放后，段桂秀大部分时间在供销社、粮管所、卫生院、兽医站等基层单位的食堂里做饭。做饭并不容易，要卫生干净，分配饭菜要公平，不能贪占偷拿。早上7点开饭，凌晨3点就要起床做饭，每天三大缸水是从很远的地方一桶桶挑回来的。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那是长期被煤烟所熏，结膜充血发炎，留下的后遗症。



段桂秀/图源：@央视军事

有一次，她看到街头有个男人倒在地上，围观的人都怀疑生病了。段桂秀揣摩他可能是饿晕了，跑回食堂盛了一碗饭给他。果然，吃完饭，这个男人就恢复了精神。段桂秀说：“饭是可以救命的。”

“人要心好，树要根好，子孙万代都好。”古老的格言，时不时从这个没什么文化的百岁老人口中冒出。

为什么段奶奶这么长寿呢？一个来自井冈山的研学团队老师问。一个孩子回答说，因为她年轻时候吃过很多苦，因为吃苦就坚韧，因为坚韧就心胸宽广，因为心胸宽广就开心，因为开心就长寿。

“他的名字在哪里”

2014年，县民政局对红军家属和后代人员进行摸底。车溪乡民政所原所长郭湖北在电话中不耐烦地说，不摸了，摸了好多次，有的优惠政策享受不到，群众有怨言。他在电话里提到还有一位红军烈士遗孀。对方难以置信地反问：“红军烈士遗孀？不可能！怎么还有？”

2019年，一天晚上0时左右，郭湖北接到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紧急电话，要求报几个有故事的红军家属或后代。郭湖北又提到了段奶奶。就这样，段桂秀破天荒地坐上车子到了从未去过的县城，走进于都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

纪念馆的编辑研究科科长管冬梅平常特别留意搜集红色故事，同事跑来告诉她说，有一个100多岁的老奶奶在参观，肯定有故事。

管冬梅跑到纪念馆，看到了难忘的一幕。段奶奶正在触摸红五星，红五星在草鞋摆成的中国地图的中央。“我在找我的金长哥哥”，段奶奶说，他帽子上也有一颗这样的红五星，就是穿着这样的鞋走的，说着说着就哭了，“等了他一辈子，也没有等到”。



段桂秀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

“段奶奶触摸红五星的一刹那，好像有一种摸到她丈夫的感觉。”管冬梅说，她有位当兵的堂哥在孩子出生几个月时就去世了。堂侄女大学毕业时第一次到老家扫墓，她触摸着墓碑倾诉：“我感觉我摸到了你，爸爸，我是摸着你的照片长大的。”

管冬梅说，段奶奶和堂侄女的心情是一样的。

段奶奶在于都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找不到王金长的名字和照片。郭湖北说，在于都县烈士纪念园有，段桂秀央求带她去。

第二天，郭湖北刚忙完工作，段桂秀就催促去烈士纪念园。郭湖北说，太晚了，还是先回家，过两天再去。“她怕我撒谎，以后不带她来，说今天一定要找到。”

烈士纪念园英名墙镌刻着1.6万多位红军烈士名字。他们找了好久才找到，王金长的名字正好在最上方。段桂秀不识字，郭湖北找到一根树枝指点给她看。

矮小的段桂秀伏在高高的英名墙上嚎啕大哭，金长哥哥，我连你的名字都摸不到啊。



段桂秀伏在英名墙上嚎啕大哭

哭完了，她又给金长哥哥说起了生活：1960年，婆婆去世，老宅只剩下自己。1965年，小叔子的儿子被过继到他们名下，我们还有孙子和重孙了。党和政府一年给我几万块钱，全家人过上了好日子。

“哭了半个小时，天完全黑了才回去。”郭湖北说。

“你们不能忘，也不敢忘啊”

2019年5月20日，在于都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101岁的段桂秀受到了习近平总书记的亲切接见。

在经历思念的长征之旅后，她看到了金长哥哥，在各种技术手段中一次又一次“重逢”。

2022年，瓷板画画家喻荣华受于都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委托，依据王金长家族成员长相，结合段桂秀描述，绘出了王金长烈士的容貌。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肖洲华用AI技术让王金长与段桂秀“重逢”，视频中，王金长双目含情，紧紧拥抱着妻子。安徽师范大学“红色青春守护人”工作室的志愿者绘制了段桂秀和金长哥哥的结婚照。



段桂秀与王金长烈士的结婚照画像/马宝军 绘

2023年4月4日晚，“致敬革命先烈先辈”《长征第一渡》纪念专场在于都长征大剧院上演。王金长的画像和段桂秀并排坐在椅子上，观看了这场包含他们爱情故事的演出。

大型红色文旅史诗剧《长征第一渡》中的“英姑”原型就是段桂秀。英姑在舞台上发出灼热的呼唤——“你们不能忘，也不敢忘啊！他们是你们的家人、亲人，是你们的恩人啊！”

在黑龙江卫视演播室内录制节目时，记者问她，红军出发纪念碑浮雕群像中的哪一个像金长哥哥？她指着马旁边的旗手。手指定格瞬间，歌声响起，“双双里格拉着长茧的手，心像里格黄连脸在笑……几时里格人马介支个再回山”。

演播室内，屏幕前，一群人早已泪眼婆娑。有人说：“这是最美的爱情，也是最深的信仰。”

段奶奶还是段奶奶，为什么过去默默无闻如今却广为人知呢？“以前思想觉悟不够，老观念，认为她守寡。现在政府更重视了，社会观念也变了。”76岁的村民王志刚，坦率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现在生活很好，知不知道怎么来的？是先烈换来的。”



资料图

好生活是先烈换来的，这道理，大家都知道。坝脑村第一书记彭成金说，各地来看望段奶奶的人很多，有的是看完红色演出后专程来村里的旅行团，有的是大学生社会实践团，有的是重走长征路的人。

一位贵州企业人士获悉段奶奶故事后，专程到她家看望，还送上两瓶好酒和8000元现金。广东先锋越野运动有限公司负责人郑时东发起了中国长征·汽车（新能源）拉力赛，拉力赛起点就在江西于都。这几年，他只要到于都，就要带着东西去看望段奶奶。

“我是在替他享福呢”

多年以后，百岁老人段桂秀坐在轩敞明亮的客厅里对来访客人说，婆婆她老人家的话应验了。婆婆临终前对她说：“女儿，得到你的食和着（客家话，指衣食，我享到你的福了。以后，你也有好日子过，有福享。”

当然，段桂秀比谁都明白，幸福到底从哪来的。金长哥哥去当红军，她起初不愿意。金长哥哥说，要跟着共产党，打土豪分田地，老百姓才有吃有穿。

2012年，农村危房改造，按政策最高补助2万元。县里为她多批了2万元，建起了一层平房。后来，家人把打工积蓄投入进去，平房变成三层楼房。



段桂秀家三层楼高的墙画演绎她一生的“守望”故事/彭成金 摄

2021年，她突然走了这辈子最远的路，看了最壮观的天安门，见了最美丽的中国。

这一年，黑龙江卫视为了庆祝建党百年推出《青春之歌》节目。编导赵海洋和同事们在搜索资料时发现了段奶奶的故事，可是，她能出远门接受采访吗？

他们来到于都探访，发现段奶奶身体特别好，毫无步履蹒跚的样子。赵海洋想到，段奶奶一辈子牺牲了很多东西，对国家应该是很有感情的。“我问奶奶，你想不想去看天安门？看看北京，看看毛主席。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然而，地方干部担心，要是发生意外，谁也担不起责。最后，除了买好保险之外，县里还派了医护人员陪同段奶奶。

一路上，段奶奶赞不绝口。“在飞机上吃饭跟在家里客厅坐着一样稳。没想到技术这么好啊！”

在天安门广场，她对着毛主席像说：“你是个好先生，教出了好多好学生，教出头了啊！把国家建设得这么好。你们打天下，现在人人来享福。”

“金长哥哥要是能看到这些，该有多好，我是在替他享福呢……”

她还是习惯于坐在那巨大的樟树画下面，画面里是她守望一生的背影。8月4日，彭成金发布了一首用人工智能创作的歌曲《金长哥哥我等你》，“……不信那张薄纸说，你已长眠在山野，你说过会回来，樟树底下再相见。”

最后一人，她已等了90多年

作者 | 肖郎平

编辑 | 李少威

来源：南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