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聂卫平胜藤泽秀行
《梦中作》
宋·欧阳修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
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
文∣ 萧十一
棋枰还在，只是下棋的人不在了，聂卫平聂老去世了。
这里读一首欧阳修的《梦中作》，写的是欧阳修在某天的晚上，连续做了四个无关的梦。
诗里的第三句“棋罢不知人换世”，此刻读来，字字都像是悼语。
它说的不是输赢成败，而是时间——那种一局终了、抬头看时，世上早已换了春秋的恍惚与惘然。
聂卫平的一生，像一场下了数十年的围棋。有点像是《天龙八部》里的无崖子和珍珑棋局，似乎棋手和棋局会永远在那里，会一直下下去。直到这一刻他真的起身离席，才让人惊觉，原来“棋罢”的时刻，终究会来。
说起来，聂卫平和金庸还是师徒关系。年纪小的聂卫平是老师，年纪长的金庸是徒弟。
1983年，当时聂卫平正在广州进行“新体育杯”的卫冕战，金庸知道后就托人转告聂卫平，要在从化拜聂卫平为师。
聂卫平在此之前，也很爱看金庸武侠，尤其是围棋部分：“金庸很喜欢下围棋……他的小说里经常有关于围棋的描写，甚至还把棋子当成大侠的暗器，甚为有趣。我虽然读过他的小说，可并不认识他。”
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聂卫平也就真的赶到了从化。等两人一见面，金庸“真的就要像他在小说里描写的那样行大礼，三叩九拜，举行拜师仪式”。
金庸比聂卫平大二十几岁，吓得聂卫平赶紧阻止：“拜我为师可以，但不要磕头了。”
至此，金庸一见聂卫平就以“师父”相称，聂卫平则以“查先生”相称。
后来丁关根就对此感到很奇怪，问聂卫平：“你怎么叫徒弟为查先生？”
聂卫平就说：“我崇拜查先生的小说，他的年纪又比我大得多，我们是两头大。”
金庸和聂卫平彼此称呼的“两头大”，还真是颇有点“咱俩各论各的，你管我叫爸，我管你叫哥”的意思。
紧接着，后一年1984年的“新体育杯”的决赛正是在香港金庸的家里进行的。
这一次，聂卫平又破了一个记录，不是围棋记录，而是吃大闸蟹的记录。
金庸知道聂卫平爱吃大闸蟹，就专门在家里宴请。这一吃，就从下午五点一直吃到了晚上十点半，聂卫平一共吃了十三只。
人民政协网有篇《金庸与聂卫平的围棋缘》的报道，就特意评论此事说：“聂九段战胜了日本所有的超一流棋手，原来他吃蟹的水平更是超一流。”
聂卫平吃得开心，金庸也照顾得周到，从始至终一直在身边陪着。据聂卫平自己在《围棋人生》里回忆，期间还有一个小插曲。当时有两个菲律宾佣人对聂卫平稍有怠慢之意，“第二天金庸的太太就把他们炒了”。
此后，聂卫平和金庸在围棋和武侠上的互动也不少。比如这一张图：
聂卫平沈君山下棋，吴淞笙裁判，金庸陈祖德应昌期观战
还有一件比较神奇的事，后来聂卫平还真遇上了“珍珑棋局”，聂卫平是这样说的：
“每看到（金庸）小说中出现围棋，我都会感到很亲切熟悉，他也是懂棋的，不是乱写。比如说《天龙八部》里的那个‘珍珑棋局’，我本来以为是他编出来的，后来有人跟我说，这个珍珑棋局确实存在，那个人给我摆出来，我让他又摆给查先生看看，啊呀，这很有意思，他能写出来不简单。”
说了这么多好玩又热闹的趣事，再看欧阳修诗句里的“棋罢不知人换世”也就更为伤感了。
这句诗里最伤人的，是“不知”二字。当沉浸式下棋时，会察觉不到世事的流转与生命的消长。对弈者固然是全神贯注，观棋者亦沉迷其中，大家都痴了。
直到如今笛声停了，酒意散了，棋手走了，才让人忽然明白过来：这个当初为我们定义了“围棋”二字的人，再不回来了。
最后，借用金庸先生《天龙八部》里，虚竹送无崖子的一段话来道别吧：“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求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接引老先生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聂卫平棋圣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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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rl=]来源：六神磊磊读唐诗[/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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